砂上的微小幸福(沙上的1DK)

作者：枯野瑛

第一卷 序章 舞台布景般的引言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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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今年又迎来了夏天。

◇

梅雨季过了。

但湿度和令人不适的感受丝毫没有降低。黏腻的空气紧贴着肌肤，往来人群彷佛奋力泅游其中。

我，也是当中的一人。

我身穿白色连身裙搭配浅色开襟毛衣，无论怎么看，感觉都能视为气质高雅的女性。平常我基本上并不这么打扮，虽然要问适合与否，我想是肯定的，只是纯粹不太符合个人风格。而刻意如此打扮的原因，也不是为了想让特定的某人欣赏，目前我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

我走在强烈的阳光下，就算撑着伞也会让人体力不支。更惨的是穿着不习惯的衣服，一路上我好几次在阴影处停下脚步。

各种蝉正拼尽全力地大声喧嚣。

彷佛嘲笑着我：

「在这般酷热之中，你还打算去哪？你想前往的地方早就不存在了，那个人也已离去，那段时间再不复返。此刻不过是与所谓的夏季重叠，你只是沉浸在过往的回忆当中，不是吗？」

当然，照理说这不可能。

蝉就是蝉，它们有大声鸣叫的原因，又怎会在意我呢？是我擅自曲解它们的意思，这全都是心中的恐惧所致。

──没错，的确呢，就是如此。

面对这些仅存于妄念的嘲弄，我大方承认。

我不再找借口。接下来的我的确只是想不成熟地伸手挽留逝去的时光，打算沉浸于过往回忆。

尽管没有被人催促，我依旧稍微加快了脚步。

我爬上白色石头阶梯。

不知名的行道树散发的浓烈香气，薰得让人有些窒息。

我走在铺满陈旧地砖的坡道上。

被晒黑的小学生们与我擦肩而过。植物的气息里，瞬间有股刺鼻的氯味参杂其中。

我转过街角的陈旧菸铺，映入眼帘的──

──啊……

是一栋平凡无奇的公寓。

一层楼有四户人家，共八层楼，理应是相当有年岁的建筑物，怪的是白色外墙看起来却相当新。一间拥有开放式露台的小咖啡店开在一楼，或许是因为和车站有一段距离，里面没什么客人。

我恍恍惚惚地走了进去。

公寓的共用玄关没有上锁，我直接朝楼梯走去，往上爬时眼角余光瞄到「使用公共空间时请保持肃静」的告示。爬累了的我稍作休息，接着继续往上。

我伫立在门牌508号门前。

我熟知这扇门后的空间配置，是个家具不多的房间，浅绿色窗帘后方有扇大窗户，外面是芳贺峰市的街景，再远一点还看得到海。房间墙边放着矮柜，上面有个圆形金鱼缸，里面养着随波摇曳的水草和两条红色金鱼。她就坐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彷佛缸中摇摆的水草般，边摇晃身体边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我吸了口气，旋即吐出，接着朝门铃伸出手指──

我停下动作。

把手缩了回去。

并与门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能进入这扇门。

我没有……这个资格。

蝉鸣叫着，彷佛在嘲弄我。

你们说的没错。我想前往的地方早就不存在了，那个人也已离去，那段时光再不复返。而我能再次取回的，唯有这个不断随着四季循环的夏天。

「……唉。」

我叹了口气。

站在这个地方的我，重新被自己就是个局外人的事实给当头棒喝。

没错，我认识他们，知道那年夏天的事，但这段关系不过是建立在单方面的。我了解他们，他们却不了解我。

对他们而言，我是个和他俩距离极近的局外人。在他们的故事中，我并非什么登场角色，单纯是件舞台道具，换句话说便像是背景板那样的存在。在他们痛苦、欢笑、悲伤，甚至彼此心意相通之际，我一直陪在他们身边，却完全无能为力。

◇

有个词汇叫引言。

原本似乎指的是担任舞台剧开场白的演员。在故事正式开始前，由担任序幕解说的演员向观众说明「接下来故事要开始的舞台是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角色会出场」。

通常在剧中担任说书人的角色，似乎很常接下这个职务。尽管他与故事主体没有直接关连，却在最靠近事件之处旁观了发生的种种，因此由他来解释会更适合……差不多是这样的概念。

然后……我想──

若要将那些时日所发生的经过串成一个故事──角色就是一名笨拙的青年和一只聪明的白色老鼠──若要回忆这一人一鼠同在那彷佛金鱼缸的房内所度过的夏天……

我确信自己是唯一有资格担纲开场引言的人。

正因如此，现在，我在此处──

打算从人去楼空的这个地方开始回忆。

没有观众之类的也无妨，我想独自沉浸在回忆之中。

那是前年的八月。

在一个炎热夏夜所发生的事──

第一卷 第一日：烈焰之中

（1）

被当成研究样本的那东西，名为「高尔·娲达耶17─C─B」。

针对那肉片，谷津野中央环境研究大楼主要是由三个方向进行研究的。第一个是：「它具有什么特性？」其次是：「如何让它增生？」最后是：「它一开始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说，当时大家对它一无所知。

首先，它的来历不明。三年前，永末博士将它带进研究室，没有向旁人交代一声，接着便于隔年人间蒸发。而那东西的细胞构造，与目前所有已知的多细胞生物毫无相似之处。

据一名研究员评论，它「就像鸡胸肉的食品模型」，他的同事们苦笑着赞同。的确，它看起来就像那些包装好陈列在超市里的样品，两者唯一的共通点是有着乍看像是能食用的外观，不同之处则在于它的材质并非塑胶或矽胶，而是接近无垠未知的某种存在。

话虽如此，仍有几点可以确定。

构成那东西的细胞，全都拥有类似俗称万能细胞（注：指多能性干细胞，或是假想能成为梦幻医材、实践医学理想的细胞）的特点。一旦将其植入其他生物的伤口里，它会参与该生物的细胞分裂过程，改变自己的样态，（表面上伤口看似良好地愈合了）完美地成为里头的一分子。

万能细胞在现代医学当中，就好比是一种目标。若能研究其特性，并以人类技术安全重现，该会是多么伟大的成就啊！而在现代社会里，话题性则像是毒药，无论是好是坏都会造成极大影响，因此这项研究尽管备受期待，却同时秘密进行着。

目前尚未找到能培养在未变异状态下的那东西的方法，因此进行实验时总是谨慎地将它切成小块使用。

──之前有一只实验用的大鼠。

为了进行实验，它被切开腹部，植入高尔·娲达耶。高尔·娲达耶迅速异变为哺乳纲啮齿目鼠形亚目的腹部组织细胞并进行分裂，经过五十二分钟左右便不留疤痕地将伤口漂亮治好了。

在那之后却发生了异常状况。

大鼠的行为模式改变了。

它在史金纳箱（注：用于研究动物行为中操作制约和经典条件反射的实验装置）制约的速度显著上升，进一步以目前的模式为基础，甚至能开始进行简单的预测。研究人员发现在古典迷宫实验中，它大幅超越了其他大鼠的平均学习能力，例如并未表现出在这类实验中常有的增加攻击性等行为，而是开始采取谨慎应对的行动。

有些过度乐观的相关人士如此解读这个现象──大鼠是透过治疗而变得聪明的。这是好消息，高尔·娲达耶不仅会治疗受伤的组织器官，也能活化（？）脑部的（？）神经细胞（？）功能，真是太棒了。当这项研究完成之际，人类本身的发展想必就能推进一大步吧！

而稍微谨慎一点的相关人士则含蓄地表示欣喜。让人无法理解的细胞做出不明所以的行为，还带来匪夷所思的变化，在追查其机制的过程中，无论它究竟为何，知道更多线索都是令人欣慰的。

也有一部分相关人士皱起脸。世界上能影响宿主心智的寄生生物为数众多，无论哪一种都相当危险。倘若高尔·娲达耶也具有这类特性，不跨越极高障碍的话便无法实用在医疗手段上吧！

另有少数相关人士陷入沉默。见大鼠那难以解读情绪的双眼直盯着人类，他们将目光它身上移开，微微恐惧地说了。

──这样的生物，真的还能称之为实验大鼠吗？

（2）

墙壁和天花板皆是一尘不染的白。

酒红色覆盖了整个地面。

混着消毒水和芳香剂的呛鼻气味，微微刺激着鼻腔深处。

还真是个不会让人想久待的地方呢……这是江间宗史参访谷津野中央环境研究大楼的心声。

他知道在所谓与生命科学相关的研究场域，环境整洁是最基本的条件。但此处的洁白只是胡乱涂上油漆伪装出来的，比起实际功能，倒不如说是为了做给外人看的。果然是那样吧？是某个与现场无关，在遥远上方付钱的伟大人士的主意吧？尽管是个人偏见，可能性却相当高。

即使暗自这么想，他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说起来宗史原本便非情感丰富的人。他将杂念隐藏在扑克脸底下。

「之所以请您前来的原因无他。」

就隐藏内心情感这层意义而言，眼前的委托人同样擅长，贴在面具上那讨好的笑容，完美地掩盖他心中所想，所以倒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这里的研究室正在进行划世代的崭新研究，一旦实用化便具备独自引领本公司事业发展的潜力，是以公司内也有部分人士对本部门拥有如此力量有所不满──」

宗史心不在焉地听对方说话，对事态有了大致了解。

总之就是因为公司的敌对派似乎打算出手干预此事，委托人希望能加强这栋研究大楼的保全措施，于是找上江间宗史这位台面上（据称是）该领域的专家。

针对现阶段此处的保全情况进行评论、指出可能成为漏洞之处、向对方提出符合预算及准备时程的改善方案──大致像这样吧。倘若只有上述这些事项，就算是现在的自己，或许也能尽上一份力才对。

正当宗史自忖着这些时──

「──我想请您阻挠专务派与埃比森·环球公司之间的合作关系。」

「嗯？」

总觉得对方提出的要求，似乎和自己所想的相距甚远。

「我想确认一下。」

「是。」

「该怎么说呢，我的专业是有关保全方面的各项事务。」

「没错，我明白。」

「而你们今天则是为了强化这里的保全措施，找我来进行研议。」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为什么会出现要求我阻挠对方的字眼？」

「哎，要解释得详细点，就是一旦对方合作顺利，曾根田专务董事便会真正开始着手打击我们。不用做到让他们谈判破裂，只要能再争取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基本上就可以让我们这边更容易行动。」

「你讲的这些是哪门子的保全？」

「先下手为强，是全世界共通的安全守则。」

委托人脸上笑得讨好，却莫名地讲出不得了的话语。

宗史并非不明白个中道理。比起只是强化己方阵营，不如将目标放在弱化敌方势力，这是相当合乎逻辑的主张，感觉像是东西方古今的战争故事里，名闻遐迩的军师角色在断敌粮道啦、反间计啦这类关键场合会说出口的话。

然而江间宗史是日本现代有常识的普通市井小民，并不打算活在战争故事的世界。

「请容我郑重拒绝。」

宗史低下头，毅然决然地表示。

「咦？」

男子上一秒还笑得一脸讨好，随即却瞪大双眼，吃惊不已。真是优秀，宗史想。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对江间宗史这个名字怀着何种期待，但从事破坏并非我的本业。原以为自己是来修城的职人，结果却发现要扮演见不得光的忍者，这让我无所适从。」

「……什么？」

「若是这样的工作，还有其他适合的人选。我会将你们的需求转达给仲介，请他找更适合的人才过来。」

宗史从软得一蹋糊涂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但是……」

「只有假想敌的话另当别论，倘若摆明要挑起战争，请恕我无法奉陪。我在这里听到的任何事不会有第三者知道，请您不必担心。」

语毕，宗史不待对方反驳，迳自离开会客室。

有个词汇叫商业间谍。

词汇本身并非职业，而是意指从事某类行动。简单来说，在台面下打击敌对组织，并牵扯到自身利益的这类活动，通称为此。

具体细项可说是五花八门。像是在敌对企业里卧底，向母公司回报对方动态，进一步在人际关系等处布局，物理性地潜入盗取机密，暗中搞鬼破坏，或是透过网路进行类似上述的电子化行径……一如组织间彼此斗争有着各式各样的形式，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者的工作也有许多样态。

在长久以来历经许多内战的日本，大家互扯后腿是一种传统文化。长期的经济疲软造成各行各业普遍衰退，即使如此，商业间谍的需求却不减反增。

而当然，所谓的商业间谍一词，也可以用来指称从事上述间谍行为的人们。

靠着窥探、欺骗、抢夺、破坏这样的行径维生的一群人。

（不过说起来──）

离开会客室的宗史由入口玄关朝四周望去

（这栋研究大楼果真有点问题呢……）

他再次涌现这种想法。光是瞥见监视摄影机的配置与工作人员的活动路线，就可以发现几个缺失。

尽管只要降下正面入口处的铁卷门便固若金汤，旁边相隔不到几公尺之处却设着看似可轻易打破的窗户。虽然设有一台监视器将该处列入监视范围，但就连门外汉都能轻易看出这东西根本是虚有其表（假货）。此外，工作人员的识别证件仅仅是一张ID卡，完全没有其他像是指纹、声纹、虹膜等辨识机制。也就是说，只要将识别证上的照片稍作替换，便能肆无忌惮地冒用他人证件。

毕竟日本是个法治国家，几乎没有强盗直闯入内的风险，亦即建筑物内的格局并非为了因应枪战而设计，或许倒也不用在意这些细节。然而除此之外的威胁不分国别，无论是在日本或其他地方，这种想偷就能偷的漏洞对保管机密的场所而言都是一大问题才对。

况且还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不。）

不管怎样都与自己无关。

正当宗史如此想着，向前迈进之际──

「您该不会是江间老师吧？」

听到有个陌生的声音叫住自己，江间宗史停下脚步。

「什么？」

他回过头。

离自己仅几步之遥的一名女性正看向这里。

只消一眼，他心中便粗估了个大概。

对方的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可能落在十八九岁，颈部并未挂着识别ID卡。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不起眼的女孩。

然而这种朴素感是刻意营造出来的，透过妆容、穿着、眼镜这些降低他人对她的外在印象，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商业间谍这类身分会耍的小花招──却似乎与他们有所差异。

站姿不错，但躯干稳定度不足，且身体中轴线不正，感觉缺乏运动。这似乎是日常久坐在廉价办公椅上所导致的。

对女孩的分析告一段落。紧接着，问题来了。

「呃……」

既然喊出名字，表示对方应该认识他。

但江间宗史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女孩的脸。

尽管遭到刻意营造的朴素印象遮掩，不过仔细一看，女孩的五官相当端正。即使如此，他依旧怎么也想不起来。

「果然是江间老师。您都没变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况且这个江间老师的称呼，又是从何而来的？

只见女孩看似开心且含蓄地笑了。

「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

她坏心眼地直接丢了球来。

「啊──呃……」

「您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她勾起嘴角，脸上浮现坏笑。

这个表情，与宗史印象中某一隅的久远记忆重叠了。

很久以前──

在江间宗史过着像现在的生活再更早以前。

当年他二十岁，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是和违法的世界毫无关连的一般人。身兼数个打工的他忙得团团转，当了几个学生的家教。而其中最优秀、最不必操心的一名，在揶揄大人时总会露出这种笑容。

彷佛宗史久远以前的人生余音。

「…………你该不会是……小沙希未？」

「是。」

她开心似的点头。

（插图009）

「我完全没发现，根本不可能认出来嘛。都过了几年？」

「六年……我倒是马上就认出江间老师喽。」

「哎呀……六年前的我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了嘛。」

他一瞬间止住了呼吸。

过了六年的江间宗史，对她而言看起来都没变吗？

「当时你只是个国中生吧？」

「现在大学二年级了……我真的变了那么多吗？」

他很想回：「怎么可能没变啊？」记忆中的她个头娇小，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大人。而过了六年，她的身形变得修长，体态亦然。

「哎，你长大了，也变漂亮了呢。」

「这感觉就像很久没见的亲戚叔叔会回应的话呢。」

「这感觉就像很久没见的亲戚叔叔心里会想的呢。」

两人像这样你来我往地互开玩笑。

「真不好玩。啊，不过『变漂亮了呢』这句话让我有点开心，麻烦再夸一次，这次我一定会表现得有点害羞。请务必再一次，务必。」

「我才不夸呢。」

「小气。」

他一面回想六年前彼此间是怎么对话的，一面模仿──

『你这个……杀人凶手！』

「唔！」

──很久以前遭人痛斥的声音，在他脑中再次响起。

「……老师？您怎么了？」

「啊，没事。」宗史摇头。「那个，你……不知道我的事吗……？」

「咦？」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喔，所以才会向您搭话。您是江间老师没错吧？就算你现在说自己只是长得跟他很像，我也不会相信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宗史深吸了一口气，静待纷乱的呼吸平复。

「抱歉，问了奇怪的事。忘掉吧。」

「喔……哎，是无所谓啦。」

她一脸狐疑。这也是当然的。

「咳咳！」身旁传来了刻意彰显自己存在的假咳声。宗史抬眼一看，只见一名中年警卫瞪着他们，以眼神示意「这里不是你们两个可以调情的地方」。

当他们在入口玄关正中央聊得忘我之际，似乎被不少周遭的人行了注目礼。

「──站在这里聊天也不妥，我们出去吧？」

宗史稍微绷紧了脸，催促道。

「说、说的也是呢。」

看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沙希未迈开步伐。

「啊，对了对了，老师该不会在这里上班吧？」

尽管一瞬间搞不清楚对方突然在说些什么，但他很快就意会过来。想必是指这栋谷津野中央环境研究大楼的事吧。

「不，我是外部人员。有人找我来讨论关于警备保全之类的事。你呢？」

「我爸在这里上班，我今天是把他忘记带的东西送过来的。是个存了重要资料的USB随身碟。」

「呃？咦？」

喂喂喂，她现在是说真的假的？

把那种东西带到机构外，真的没问题吗？

这里的保全措施果然存在各种问题呢，他想着。至少在公司内部斗争白热化之际，不是该针对可能让敌方有机可趁的部分事先做些防范，未雨绸缪吗？」

或许是因为宗史想着这些事而一脸震惊──

「这种行为果然很有风险吧？」

她露出了显得有些尴尬的表情。

「的确。毕竟本来就是在处事必须留心各层面的阶段，这样的行径如果被股东知道了，肯定会引发轩然大波。况且这里正在进行最先进的研究，对吧？」

宗史望向四周。

「既然如此，搞不好有组织正虎视眈眈着。」

「我想也是。」

通过主要出入口的自动门时，宗史只回了一次头。

入口玄关周边的监视摄影机有三台。

然而当中的两台是假的，视线死角太多。

能前往内部深处而不在监视影像中留下身影的路线约有七条。

就连瞬间扫视而过的宗史都有这样的掌握了，倘若事先稍微搜集资讯，想必能知道得更详细吧。

（有人……）

准备离开之际，他看见了几个人。

几个明显沿着监视器死角迈步的男人。

而他们视线的移动方式、站立时身体重心的摆放、脚步的移动，全都相当老练。

间谍、破坏行动者。哎，总之就是这类家伙吧。况且与宗史这样的半吊子不同，对方应该是靠这行吃饭的专业人士。

（……既然是保全措施如此松散的地方，不良分子当然能长驱直入了。）

先下手为强，是全世界共通的安全守则。看来不久前说出这话的当事人，似乎正屈居于下风。

（但这并非我该管的事就是了……）

这栋研究大楼接下来将得承担怠于防备的后果吧。但既然他们公司打算私自了断这场纷争，便不容与此无关的外人置喙。

对江间宗史而言，他有一条守则。

『只协助主动求援的对象，并索取相对应的报酬。』

为了保全自己，活在安全与险境界线的他设定了这条重要的规则，绝非一时感情用事就能随便逾越。

是以现在该做的，便是离开这里。没错。他如此告诫自己。

◇

日落西沉。

天空降下倾盆大雨。

雨滴彷佛子弹般击打着伞面。

此刻，在入夜的街道上，几乎无法仰赖照着街道的路灯光芒。

由于雨声过大，想说话就得扯开嗓门。纵使显得有些寂寥，然而这带姑且还算是个商业街区，宗史不是很想提高分贝，因此两人并未多做交谈。

尽管如此，走在他身旁的真仓沙希未不知怎地却很开心。

「你以前说过要念法学院吧？说是要取得律师执照，当个独立自主的女性。现在如何了呢？」

「那个呀……啊哈哈──哎，都说儿时的梦想是短暂的～～啊，不过我已经找到了下一个梦想，现在正在努力的路上。」

「那真是太好了。」

相隔六年未见的空白。即使说是旧识，彼此在这六年间根本毫无往来，沙希未却相当亲密地和宗史交谈。明明她本来也不是那么长袖善舞的个性。

「她以前该不会仰慕我吧？」「再次见到仰慕的老师，该不会心里正在小鹿乱撞吧？」宗史倒没想得这么美。毕竟他没这么单纯，也没这么自恋。

「老师教了很多东西，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喔，比方说鬣蜥之类的。」

「咦？那是什么？我讲过吗？」

「讲过喔。你说拿它来做佃煮（注：将蔬菜、海草、鱼虾，甚至昆虫等以酱油、味醂和白糖等调味料熬煮入味的一种耐放小菜）很好吃。」

「你这八成是和别的话题混在一起了吧。」

「对了，那个……老师那位可爱的女朋友现在好吗？」

「啊……我想应该还好……吧？」

尽管像过去那样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沙希未脸上却不时流露阴沉，看似想将如儿时般度过的这段时间与其他相比一般。

──这女孩现在过得不快乐吗？

宗史如是想。

好比有些人老了会常讲起以前的事，当下越是过得不满意，涌现的回忆便越是美丽，同时会将重现过往回忆的时光──与令人怀念的人如过往般共度的时光──视作很棒的存在。

所以此刻在宗史身旁的她，才会表现得比平常更加愉快吧？

尽管感到有些失礼，他依旧如此想像着。

眼前出现了岔路。右转会离开商店街，抵达深路车站；左转则会离开商业街区，通往住宅区。

「那个……可以交换联络方式吗？」

宗史霎时全身僵硬。

照理说这样的发展是事先料想得到的，他却从未想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不能再让这一无所知的孩子接近现在的他。

「……这个嘛，是可以。」

尽管如此，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下次能找您商量一些私事之类的吗？」

「呃……」他语带犹豫。「……可以。但我不保证能帮上忙喔。」

「不需要做这种保证喔，毕竟是我擅自抱持期待的嘛。」

「你还真会撒娇耶喂。」

有年轻女孩主动拉近关系，身为男人应该会很高兴吧？想必会怀着一丝邪念吧？那就再和你多亲近些──照理说会暗自这样盘算吧？但宗史当然不能抱着这种心思。

或许，倘若真的为她着想，就该与她保持距离才对。与六年前不同，你不应该接近如今的江间宗史──也许该这样告诉她？话虽如此，他同样做不到。

无论是哪种「应该」，他都没办法下定决心执行。也太半吊子了。

「那我最近会再和您联系的。」

说完，沙希未便朝车站方向走去。

他微微挥着手，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一旦只剩下自己，雨声听起来就更大了。笼罩自己的灰色世界，感觉似乎变得更加深沉。

「……还真的是个半吊子呢。」

他刻意讲出来嘲弄自己。

因为不满现况而像是要再现当年回忆般，沉浸在彼此的重逢当中──这其实是在讲他自己。一如六年前般与要好的她亲近地谈话，这样的时光确实令人心情愉快。

躲进附近大楼骑楼的他拿出智慧型手机，点开联络人名单──一面确认当中多了沙希未的名字──一面打给「话痨」。

响起数秒的答铃后，电话接通了。

『嗨嗨，江间先生辛苦了～～！话说你现在人在哪？』

电话里传出轻佻且不知为何语速很快的男声。

「离开那栋研究大楼后，走了一小段路的地方。不好意思，对方提出的需求跟之前收到的资讯差异颇大，我就不接了。」

『啊，那家伙方才也和我确认过了。抱歉，是我求证不足，下次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喔──」

宗史本想表示自己会不期不待地等着。

然而电话那头却不待他回答，紧接着说：『先别说这些──』

『你马上离开那里。那栋研究大楼现在正遭受内部权力斗争蓄意破坏（sabotage）。』

「啊──」

应该是在入口处看到的那群人吧？他想。

「我才不会待在那种会扫到台风尾的地方呢，毕竟也目击到一群可疑人士。」

『我不是指那个，而是叫你快点躲起来。梧桐他们开始行动了。』

瞬间──

宗史有种不知雨声消失至何方的错觉。

感觉脑内深处像是被泼了桶冷水般，骤然凉了起来。

他在吗？

那家伙……

此刻……

在那栋大楼里。

「……还真是听到了久违的名字啊。」

宗史压抑着差点换气过度的呼吸，低吟似的说道。

一般来说，商业间谍的工作会尽可能低调。把某个密码或某张机密文件给偷出来，并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枪战或打斗场面。倘若张扬行事而带给周遭不必要的影响，好不容易才妥善处理的工作便有可能前功尽弃，因此无论如何都要表现得不起眼才行。

然而任何事皆有例外。

承揽者梧桐，便是恶名昭彰的那个例外。

而对江间宗史个人而言，那更是个想忘也忘不了的名字。

「那栋研究大楼会被搞垮吗？」

『大概吧。你应该不想陪葬才对？』

那还真是敬谢不敏，他想。况且只要出现梧桐的名字，一旦居于下风便有可能危及性命，还真是完全没有夸大其辞或开玩笑的成分。

「那当然──」

宗史一面回答，一面抬起头。

他对眼前所见感到疑惑。

远处，朦胧雨幕中的视野彼端──他看见一个人影奔跑穿过刚才两人道别的路，没有撑伞，披头散发，即使湿漉漉的也不在意。

只看得清轮廓。说起来，对方进入他的视野也就一瞬间，即使如此，他依旧察觉到那是谁。

真仓沙希未。

是不久前才在那条路上道别的她。

为什么又折返回来了？而且还匆匆忙忙的。

他只能联想到一个可能──因为她总算发现父亲职场上的不寻常，想尽可能快点赶赴现场帮忙……即使对于在那里等着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既然是最先进的研究场域，被其他组织盯上也不稀奇。方才灌输她这种思想的不是别人，正是宗史自己。

『喂喂？江间先生？喂～～？』

「抱歉。」

『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晚点再打给你。」

『咦？啊等一下。喂喂──』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塞进后裤袋。

「虽然我还不想死呢！」

他丢下伞，冲进滂沱大雨之中。

（3）

问起「想削弱竞争对手的实力之际，若是无视一切伦理道德，最有效的做法是什么？」想必大部分的人都会这么回答吧。

──消灭竞争对手本身不就得了？

而梧桐所率领的团队这次的工作大致如下。

首先，他们悄悄地控制了监控室。所谓的研究设施为防止意外发生，理应有各种应对机制，因此得先让这些东西失去功能。例如监测室内空气组成的变化、实验动物笼内是否异常等系统，都能从这里全面操控。由于火灾侦测系统及自动洒水器等是透过市面上的控制系统管理，防御漏洞可想而知，只要抓个空档运行伪装（待宰羔羊）软体就足以达成目的。

他们以大楼内的格局图为蓝本，模拟出让内部起火最有效率的方式，像是要在哪里如何点火、怎么让空调系统运作，以及如何令火势广泛蔓延开来，使空间全数陷入火海。为此，他们事先从外面运入所需的追加燃料，不显突兀地安置在楼内各处。

当所有的准备完成后，这群人便开始行动。

伪装成引爆瓦斯的爆炸发生，火舌猛烈窜烧，警报器却未响起，自动洒水装置很不幸地也出现故障而无法灭火。工作人员们慌乱逃窜，全想冲向出口逃命。紧接着再度爆炸，许多人纷纷受伤，眼下群情恐慌。随着火势蔓延，珍贵的研究数据及测试样本都在无情的大火中灰飞烟灭。

「嗯嗯……不错呢。」

在这混乱至极的当下，一名中年男子摸着未经修整的胡须，在监控室里透过监视镜头看着大楼内部的情况。

「就是要这样做才对嘛。本大爷可是因为仰慕詹姆士·庞德（注：小说家伊恩·佛莱明于1953年创作的虚构角色，为英国军情六处情报员，代码007）才开始干间谍这行的，如果不从火海和爆炸中脱身而出就提不起干劲呢。」

「您的这种仰慕如果被人家的粉丝知道了，绝对会引发众怒吧。」

他的下属──戴着薄手套的小个子男人轻快地敲着键盘，如此说道。

「让他们去气喽。本来粉丝要怎么致敬就不受限制吧？」

「好歹也要建立在所谓法律和正常逻辑下的不成文规定上啦。」

在他们互开玩笑之际，事态依旧进展着。

计算下的爆炸和火焰，正吞噬着各种存在。

◇

以看似意外的事件作为掩饰，摧毁一栋建筑物──宗史很清楚梧桐的手法。

当下他不会太介意死了多少人。想活下去就拼命求生，做不到便乖乖去死，这就是他的一贯立场。

当然，他并非完全放任不管，该杀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具体而言，就是指一开始便被列在狙击名单内的人，以及打算从现场带走多余之物的蠢蛋。只要发现那些人的踪迹，梧桐绝不会让他们逃走。

从里头逃出来的工作人员和外头看热闹的人，将正面出口处挤得水泄不通。消防车好像还需要花点时间才会抵达。

江间宗史抓了个附近的白袍男子问道：

「有女孩子进来这里吗？」

「啊，有的。真仓课长的千金刚刚飞奔进去……」

还真的被他猜中了。他不禁咂了声舌。

「她往哪里去了？」

「我想大概是C实验室，她父亲应该在那里……」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宗史深吸一大口气，开始奔跑。

尽管听见背后的声音安静下来，他却对此毫不在意，抛诸脑后。

他环顾入口玄关。

警报器和自动洒水器都没有动静，监视摄影机却如常运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看来梧桐早已控制住监控室，正从该处操控着这场灾难。尽管宗史也曾考虑过从外部骇进这栋大楼的系统，但一来可能不会太顺利，重点是会花上太多时间，因而作罢。

他想方设法不被摄影机给拍到，也尽可能不被（或许在现场也说不定的）梧桐的手下发现，进入研究大楼的深处。

（……可恶！）

充斥火灾现场的空气是有毒的。他将呼吸控制在最少的次数。

全身正好被雨淋得湿答答，暂且不会着火才对，也多少能用袖子阻挡烟雾。然而即使佐以这些要素，能活动的时限至多五分钟，非得在这段时间完成不可。

（燃烧着呢。）

映入眼帘的全部……不，五感所接收到的所有讯息，在在激起厌恶的回忆。而他正刻意跳入那若是可以，绝不想再靠近第二次的地狱。

内心不禁责备起自己，为何要涌现这种愚蠢的杂念？并催促他快点逃出这里。他一面以意志平息这些杂音，一面朝里头前进。

宗史维持低姿势，尽量不让障碍物绊住脚步，却也一边躲在这些东西的暗处，且滑行且狂奔，不断深入内部。

得找出C实验室才行。

◇

「嗯？又来了。」

萤幕前的小个子男人停下手指。

「怎么了？」

「有个家伙从外面飞奔进来，这次是年轻男性。是这附近想成为英雄的人吗？」

「啊～～」

梧桐仰天长叹。

「别进来呀～～看看里面就知道多危险啦──那家伙会死掉吧？这样不就像是被我杀掉的吗？学校没教过你们火很危险吗？」

「虽然我同意你说他是自己来送死这点，但这仍旧不会改变人是我们杀的事实。法院也会这么说喔。」

「不不，什么事实啦、法律啦都无所谓，重点是感觉好吗？错的是他而不在我，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一旦坚持主张这种信念，心情就会很爽快～～」

「尽管这种论调常听到人家讲，不过就思考层级来说已经是人渣中的人渣了呢。」

◇

目的地的C实验室在二楼最深处。拜防火门一类的存在相继敞开着之赐，通往该处的路上畅行无阻。

宗史躲在门的阴影下确认里头的状况。

「什……？」

即使知道肺里的空气宝贵，他依旧不禁发出声音。

脑中瞬间浮现「蜘蛛巢穴」这个词汇。

地板上。

墙壁上。

天花板上。

以及连接这三者的空间。

在火光照耀下，某个淡红色的存在正扩展着。

很快就引起他注意的那个东西呈纤维状细细延伸。然而仔细一看，附着在地面及墙壁上的部分却彷佛布料般薄薄地拓展开来，况且能看到有几个块状般的物体滚动着。尽管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个块状物恐怕是原形，薄细延伸的则是它的变形吧。

是黏菌吗？或是接近那类存在的某种生物？

那是划世代而崭新，此处正进行研究的对象。

像是要诉说自己想逃离烈焰，继续活下去般，它们扩张自己，伸展而出，却从末梢开始遭到焦炙，逐渐化为灰烬。

「……唔！」

现在可不是看异常光景看得入神的时候。宗史想起自己的目的，踏进房间。

他马上就找到了。

只见白袍男人倒卧在桌子的阴影下，看似被倒塌的架子压在下方。而真仓沙希未紧抓着他的胸口，一动也不动。宗史跑向两人。

「小沙希未。」

随着宗史的呼唤，她微微动了一下。

宗史将手指贴上男人的颈部，仔细盯着他的瞳孔。

男人死了。

确认名牌上的姓名──真仓健吾。

宗史想起六年前担任沙希未的家教之际，这张看过无数次的脸。对方个性温和，是个相当为家人着想的好父亲。由于本身有心脏之类的宿疾，津津有味地品尝甜甜圈时被老婆和女儿骂了。是因为心脏病发才来不及逃出去吗？宗史闭上眼顷刻，哀悼亡者。

「小沙希未。」

他再度呼唤刚失去父亲的女孩。

没有反应。

宗史发现她受伤了，侧腹一带被血染红一片。

尽管想仔细确认她的伤势，但眼下连这样做的时间都没有。他强行抱起没有动作迹象的沙希未。

呼吸困难，火烧得更旺了。已经没时间折返来时路。虽然这里是二楼，大部分的窗户却都被封锁而紧闭着。

非得想办法找出逃生路线不可。

（……啧！）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在角落里发出点点红光，运作中的监视摄影镜头。

◇

「咦……」

小个子男人歪着头。

「又怎么了？」

「找不到刚才闯进来的男人耶。他几乎没有出现在摄影镜头前。」

他依序指着几个萤幕。

「哎，虽然我想他大概是在哪里筋疲力竭了，不过照理说应该多少看得到他东奔西跑的身影才对吧？然而除了现身在入口玄关外，之后他就消声匿迹了。」

「啊？」

梧桐摸着下巴。

「是那个吗？钻摄影机的死角在行动？」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也有可能是在抵达入口前就不支倒地，没了下文。」

「是吗？哎，可能是这样吧。」

梧桐沉默了几秒。

「能倒转回去吗？那家伙现身在入口玄关的影像之类的。」

「这个嘛，您很挂心吗？」

「我是挺在意的。所谓的工作呢就是要放胆去做，却又不能遗漏细节，这点很重要。」

「听起来是很有那么一回事啦，不过百分百是玩笑话吧。」

其中一个萤幕的时间静止、倒转，接着定格在有问题的画面上。

「是这家伙吗？」

「是这家伙。」

画质很差。虽然看得出有人打算冲进研究大楼，却没有能详细判读的特征。

「静止的影像看不出来呢。播放一下影片。」

梧桐的目光紧追着影像中的人物，眼睛眨也不眨。

小个子男人按照他的指示，在萤幕上循环播放数秒钟的撷取影片。

「看出什么了吗？」

「不……只是该怎么说呢？」

梧桐抓了抓头。

「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家伙，但想不起来是谁。」

「您的意思是同行？」

「有可能呢。哎呀～～在哪里见过呢……」

他们改操作起别的萤幕。

一个人影闪过画面。

「啊！」

「喔！」

影像被倒转后重播，萤幕上出现男子的清晰身影，方才入口玄关处的影像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对方是男性，年约二十五岁上下。将一名年轻女性抱在怀里的他，步伐稳健地在通道间前进。

看不见他的脸。尽管以角度上来说就算看到也不奇怪，但他隐藏得很密实。

「他注意到了摄影机呢。」

「同时他也知道我们在这里看着，才会做出这些举动。」

梧桐语带感佩地喃喃自语，随即凶狠地勾起嘴角。

「也就是说呢──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可以确定是来妨碍我们工作的敌人。」

◇

大雨打在身上，宗史大口大口吸着外头的空气。

氧气突然被送进脑内，一阵强烈的晕眩霎时袭来。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摇摇晃晃的步伐。

他们成功逃出来了。

而且这边恰巧是和入口玄关相反的方向，附近没有其他人。如果是现在，应该可以悄悄地离开这个地方吧。

能隔着衣服摸到沙希未的身体，异样感很小。尽管看起来流了很多血，侧腹的伤口却似乎不大。话虽如此，但当然不能置之不理。都成这样的状况了，目前情况还不允许帮她的伤势做紧急处理这点，令他焦躁不已。

不管怎么说，对方都应该察觉到了。他想着。

他没办法全程只挑摄影机拍不到的死角移动。为了打破没被封锁的休息区窗户逃出去，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在一支监视器前暴露行踪。虽然好歹有遮住脸，但就某种意义上反而留给对方有个内行的不明人士闯进来了的资讯。

必须赶快逃走才行。

雨势成了强力的伙伴，为逃离者隐藏形迹、消除声响。宗史抱着沙希未，掩人耳目地与研究大楼拉开距离。

他躲在阴影处，拿出智慧型手机。

纵使有防水功能，潮湿的萤幕仍如他预期地触控不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给「话痨」。

『你在干什么啊，江间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自己在哪里干些什么，似乎从头到尾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宗史劈头就被骂了。

「啊……说起来，我对自己的认真（那玩意）可能没什么自信吧？」

『真是的。你还活着吗？没大碍？』

「目前勉强还行，但是一小时之后就不得而知了。我被梧桐察觉了。」

感觉在电话另一侧的对方已哑口无言。

「所以我想拜托你──」

『啊啊啊实在是！真拿你这个人没办法！』

对方发出像是豁出去……不，是逼自己豁出去的吼声。

『从那边的话……嗯，你往深路三丁目方向移动，那里刚好有个没在用的庇护所，你暂时先在那里避风头看情况，拜托喽！』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对方传来大楼的地址、外观，以及钥匙的保管处等资讯。

「感谢帮忙，真的帮了我大忙。不过有件事想顺便问一下。」

『什么？』

「那里也能带女孩子进去吗？」

『…………』

对方沉默了许久后──

『咦？到底是什么状况？』

以低沉的声调如此反问。

（4）

宗史打开门锁，进入指定的房间。

内部格局是铺着木地板的一房一厅。由于几乎没什么家具摆设，看起来比实际占地面积来得宽敞。房内似乎有股淡淡的尘埃味，是因为隔了一段时间都无人出入吗？

他约略环顾房内，确认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异常，接着把手伸向窗户，想让空气流通，却又立刻缩了回去。毕竟是非常时期，还是小心为上。

他拉上窗帘，打开电灯。

「抱歉了。」

他想检查沙希未的伤势，一面小声地道着歉，一面掀起她的衣服。在稳定的光源下看去，沙希未的侧腹理所当然地被血给染红了。

而在血迹之下──

「……嗯？」

没有发现伤口。

他以毛巾擦除血渍，露出白皙的肌肤。

侧腹，具体而言是在腹外斜肌下方的部分，自鼠蹊部往上距离肚脐周边很近的肌肉。从血迹扩散的方向来看，这附近应该会有数公分长的裂伤才对，他却毫无所获，只依稀可见感觉像是有内出血的淡紫色痕迹。

他以指尖轻抚她的肌肤。

这是什么啊？他想着。总觉得有点奇怪，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硬。

他滑动手指，触摸她的腹部，很软。接着再度将手指移回侧腹，果然是硬的。然而这种感觉与发炎或肌肉紧绷好像又有点不同。

「呜……」

沙希未微微地发出痛苦的声音。宗史回过神来，慌张地移开手指。

虽然有些地方尚无法理解，但如果没有受伤就再好不过了。

说不定受伤的是她的父亲吧。女儿抓着他的遗体时沾到了血，宗史当下一时慌张而看错之类的。尽管这种想法十分牵强，然而实际上就是找不到伤口，因此他也只能不再深究。

宗史把手贴在沙希未的额头上。她发烧了。

想必无论精神抑或肉体都已经筋疲力竭了吧。总之暂且将伤口的事搁在一边，得让她早点休息才行。

先忘了对方是个年轻女性这回事吧。他抓起几条浴巾，为失去意识的沙希未擦拭全身，接着褪去她的衣物，换上放在衣柜里的新运动衫。

然后让她躺在卧室床上。

宗史在厨房的架上四处寻找，发现了常备医药箱。他从中取出口服退烧药，连同一杯水拿回卧室。

「……老……」

能听见她的声音。

他看到沙希未举起手，正往自己的方向伸来。

她恢复意识了吗？宗史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江间……老……师……」

「嗯。」

即使看似奄奄一息，她依旧呼唤着宗史。

「我在这里喔。没事了。」

他握住她的手，如此说道。

「求求……您……」

「嗯。」

「救……救…………」

「嗯，我会的。」

宗史用力点头，向她承诺。

他一开始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毫不犹豫。

「我一定会帮助你，放心吧。」

沙希未微微勾起唇角，看似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

却闭上了眼。

然后就这样再度陷入沉睡。

「小沙希未？」

即使喊她也没有回应。

呼吸很浅却很安稳。宗史将拿来的退烧药放在床边的桌上。此刻最重要的是让她的身心好好休息吧。

「晚安。」

他步出房间。

◇

墙上类比时钟的指针来到了九点。

对讲机的铃声响得刺耳。

宗史看了看萤幕，确认来者何人。只见对方染着一头银色头发、肌肤晒成浅小麦色、戴着深色太阳眼镜，还穿着花俏的衬衫，脖子上挂着无数锒铛作响的锁链类饰品。他正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轻佻。

『嗨，是我啦！我带慰劳品来探望你们了，让我进去吧。』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宗史开了门。

「还真猛耶！不愧是江间先生，有够猛的！」

那个男人──筱木孝太郎词穷般地直呼着「好猛」。

戏谑的口吻正是方才在电话里所听到「话痨」的说话方式。

他与各路人士交流，接受各种洽谈，有时也会仲介各色人士，并从中获取报酬以维持生计。综上所述，是以这男人自称「话痨」。虽说性格并非特别讨人喜欢，然而或许是手段高明，真正讨厌他的人其实没几个，因此他的人脉尽管不是那么深入，却遍及各处。

「这世道真的将女高中生给捡回家的人可不多喽？再怎么说都得冒着犯罪的风险。你不怕刑法第224条（注：日本刑法第224条规定「掳走或诱拐未成年人者，处三个月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之类的吗？我很怕耶。」

「看来你似乎误会了很多事。」

该从哪个误会开始解释起好呢？宗史略微思考了一下，说：

「那女孩不是高中生喔，好像已经上大学了。」

不小心偏离重点了。

「这样啊～～嗯～～虽然算是小事，但就分类来说这部分很重要呢。以成年男性的观点来看，高中生和大学生之间有一座高墙。果然是那个吧！青春气息在考完大学考试后就会一口气消失殆尽，对于想和年轻人一起夺回青春的大叔来说，大学生做不到呢！」

「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况且在现实中里下手的话就是犯罪这点也是关键，毕竟悖德感同样是很重要的调味料嘛。无关乎实际上会怎么被定罪，总之会形成共犯关系，这算是重点呢。倘若彼此都是大人，就只能说是同居而已。该怎么说呢？感觉会很有新鲜感耶。」

「可以的话，我想差不多该回到现实话题了。」

「需要我推荐几本书给你吗？」

「不需要。」

宗史轻轻摆手。

「谈正事吧。目前梧桐他们的动态如何？」

「那样浩大的任务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目前看来依旧着重在那边呢。」

我想也是。宗史暗忖。

像烧毁研究大楼那种荒唐草率的蓄意破坏行为，只能建立在委托人的强力庇护下。防灾系统的异常、不自然的起火及蔓延，一旦日后警方着手调查，想必会出现很多破绽，所以必须以该处为最先进的研究场域等为由，阻挠搜索工作进行。而在撤出以前，同样非得尽可能处理掉那些显而易见的证据不可。

就算看到可疑的人影，也没办法分出余力追踪吧。

「我过来这里时也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暂且放心吧。但我想只要一有时间，他们马上就会开始搜查，四处寻找你这个出现在火灾现场的不明间谍。」

「也是呢。」

这是合情合理的推测，宗史想着。

研究大楼烧起来了，当中进行的研究伴随着熊熊大火灰飞烟灭，而梧桐他们的工作就此告一段落──事情可不会这样进展。

有个家伙看似刻意冲进烧起来的研究大楼，况且好像具备入侵研究机构的方法与技术。那么梧桐等人所能推论出的其中一种假设，便是「研究资料被带出去了」。他的委托人不惜摧毁一个研究机构也想要阻止那项研究，想必不会乐见发生这种事，没理由不派追兵。

（我的确是带出来了没错。）

宗史的裤袋里有个USB随身碟，似乎是从现场救出沙希未时，她差点遗落的东西。

「哎，话先说在前头，我想你还是早点放弃那女孩比较好喔。」

我想也是。宗史暗自附和。这是相当合理的判断。

「要是小公司内斗也就算了，但她与对方不惜纵火也想毁掉的研究有关吧？风险过大，且几乎没有回报。『只协助主动求援的对象，并索取相对应的报酬』是你的行事准则吧？我不认为她付得出符合这种情况的对应金额。」

「你说的是没错。」

宗史摇了摇头。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可是……」

「我懂，你不想见死不救，对吧？这样不是很好吗？有时想法转个弯，对行事准则也比较好喔。」

孝太郎说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耸了耸肩。

「只是觉得有必要先提醒你一下。我可没那个立场对江间先生的『无法见死不救』说三道四喔。」

「是这样吗？」

「对啦。真是的。」

孝太郎环顾房内，说：

「看来最好以你的身分已经曝光为前提行动。目前你们两个静静地待在这边应该比较好。」

「哎，的确如此。现在就接近自家也未免太过乐观──呃，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

这是当然的。被梧桐追杀的理由包含了自己和沙希未，之所以需要藏匿也是如此。

「……这样啊……两个人吗？」

「嗯～～？怎么？你很介意吗？也对～～江间先生毕竟是个年轻男性嘛，一旦与可爱的女生同住一个屋檐下，对自制力就没了自信吗？」

「问题不在那里。」

你懂吧？宗史微微地瞪了他一眼。

「哎呀，我懂啦。」

孝太郎敛起轻浮的笑容，露出略显尴尬的神情。

「但没办法另外把她藏起来吧。即使江间先生再怎么想独处，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倒是。」

宗史重重地叹了口气。

对他来说，独处是相对迫切的愿望。然而想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这里准备了闭门不出的基本物资，不过要是同居生活一长，多半会需要补充吧。我会请信得过的熟人来为你们补给，需要什么尽管说。」

「承蒙关照。这样怎么算？」

「好说好说。之后我会统整在请款单上唷。」

孝太郎嘻嘻笑着。

他摇晃肩膀，饰品微微锒铛作响。

「我啊，从以前到现在都很尊敬江间先生呢。『只协助主动求援的对象，并索取相对应的报酬。』那条准则也一样，等于是能在收到求助之际预期对等报酬，并在范围内协助对方嘛。再加上──」

孝太郎顿了顿，继续说。

「看似总是独自包办所有事情的孤狼玩家，这回居然特别找上我帮忙。与报酬无关，让我很有干劲喔！」

（5）

为什么自己会过着这种人生呢？

江间宗史有时会思考起这个问题。

当然，他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至少六年前的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尽管平凡，与其他人相比起来却有些不谙世事，是个正义使者，况且有着过剩的行动力。他深信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正确的，并在做得到的范围内实践着。

当时的生活有些艰困。他接下补习班与家教等几个兼职工作，几名学生当中包含了真仓沙希未。当年她年仅十三岁，是名国中生。也就是说──虽然她的想法多少有些老成──终究还是个孩子。

六年。

见到沙希未之后，宗史才体会到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十三岁的孩子已十九岁，成长得让人都要认不出来了。

六年。

在这段孩子足以长成大人的时间里，本来就是个成人的宗史却堕落了。无法挽回的失败日积月累，他变得稍微世故了些，在人际上则显得畏怯。他磨练着无法在人前抬头挺胸的技术、经验，以及成绩，选择在暗处活了下来。

成了一个与过去的自己判若两人的人。

◇

卧室里──

被套上俗气红色运动衫的真仓沙希未，正静静地沉睡着。

烧似乎退了。宗史放下心来。

「…………」

他再次意识到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不只是容貌。像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与两人重逢当下的印象截然不同。该说是晶莹剔透，还是虚幻飘渺？总觉得她散发着难以碰触的奇妙氛围。

看着她的脸庞，他失神地想起方才发生的事。

「……『江间老师』啊……」

她一如六年前地呼唤宗史，相信现在的他与六年前的江间宗史所延伸出来的是同一个人，与他交流。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吧。

到底是什么扭曲了眼下他所奉行的圭臬？即使深知不该这么做，他却又为何往火坑里跳，介入梧桐这种根本只能说是灾难的案子，甚至不惜想让沙希未活下去？全部的原因都在于──

她还记得过去的宗史，令他很开心而不想失去她。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果然是个傻子啊……」

他喃喃自嘲，感觉却不差。

在夜灯微弱的光线下，沙希未的睫毛微微轻颤。

她缓缓睁开双眼。

啊，她恢复意识了。宗史想着。

他放下心中的大石头，神情也随之舒缓。

「小沙希未。」

喊了她的名字之后，他才发觉这或许不太妙。

如今的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像六年前国中时期那样喊，不就等于还是把人家当成小孩子吗？

不，呃，算了，也只能将错就错，毕竟事到如今都已经连喊了这么多次。不然等等再问她本人觉得如何好了。

「啊──呃……」

宗史一面思考，一面组织自己的话语。

「目前的情况演变得有点复杂。虽然你可能相当混乱，但首先我希望你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

那双透着蓝色的黑眸只转动瞳孔，望向宗史。

就这样停顿了数秒。

接着，她只凭借腰部的力量，缓缓地支起上半身。

「──小沙希未？」

她转动脖子，正面捕捉宗史的模样。

宛如一尊球体关节人偶依序操作着可动部分般，动着自己的身体。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沙……」

应该是错觉吧！宗史在内心呼喊着。目前她会这样只是因为才刚睡醒，意识有些朦胧，再加上冲击太大，仍陷入混乱当中，想必很快就能恢复了。

冷汗沿着脸颊滑落。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

没有回应。

岂止如此，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表情动也不动，眼神也没有聚焦，简直就像个真正的人偶。

「你该不会意识还不是很清楚？再睡一下如何？」

宗史暗自祈祷她能点个头。

他很想将这种情况归因于浅显易懂的现实。

却怎样也办不到。若要说服自己是现实因素造成的变化，眼前女孩的这副模样也未免过于脱离现实了。

方才他才对少女散发的氛围下了「难以碰触」的评价，为何当时没有发现？正如字面所示，那种气息明明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

泛着金色的长发飘摇，如雪般白皙的肌肤冰凉得无以复加，浅珍珠色的嘴唇微微颤抖，蓝黑色瞳眸空洞地望着他，妖冶而如梦似幻。

眼前的这个真的是人类（人）吗？就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他都无法回答。

「你……究竟是……」

宗史咽下涌现口中的苦涩唾液，问道。

「你……是什么？」

隔了数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后──

她的薄唇缓缓地张开了。

「尼、你──」

彷佛在耳边呢喃般微弱的声音。

这想必不是故意要表现得亲密之类的。总之看起来是因为她不知道确切发声的方法，于是不带任何意图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窝──我──是──」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涣散的眼神只是直直地盯着宗史。

「我……是──什么──？」

她轻声吐出的这句话看似完全答非所问，却同时是个最为明确的答案。

第一卷 第二日：她尚无名

（1）

宗史打开向孝太郎借来的笔记型电脑。

电脑里已具备相当坚固的沙盒（sandbox）（注：为一种安全机制，为执行中的程式提供隔离环境）。他插入USB随身碟。尽管姑且设置了要求使用者输入简单密码的措施，然而光是以蛮力攻击（暴力破解）（注：为一种密码的分析方法，主要透过程式逐一测试可能的密码，直到找出真正的为止）就能轻易破解，可说是相当单纯。他执行了工具程式，不到两秒就解开密码。

宗史在列出的几个档案中点开了命名为「简易报告」的档案，这恐怕就是理应提交给公司上层的报告吧。附着简易研究数据的各项研究报告一览无遗。

「喂喂喂喂……」

正是为了毁掉这份研究，研究大楼才会被烧毁。更害得真仓健吾死去、真仓沙希未昏迷，自己还被梧桐给盯上。

昨晚沙希未便是带着这个，也极可能是她造访研究大楼的原因──为了送「爸爸忘记带的东西」。尽管宗史当下听到她讲的时候就吓了一跳，但现在知道里头其实存着这种资料，更让人震惊不已。

防护软体理所当然般地毫无动静，完全看不出有夹带病毒的攻击性程式要运作的迹象。总觉得这东西连诱饵都称不上，似乎真的只是机密文件。

「居然把这样的东西带回家吗……」

感觉头都要痛了起来。哎，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感叹该处的保全措施松散过头也无济于事。而他目前也没有能耗费在这种事上的时间。

他重新转换心情，浏览资料内容。

『我……是──什么──？』

方才组织出那么一句话后，真仓沙希未──至少在昨天傍晚以前还是──看似痛苦地蹙起眉头，昏厥过去。

烧已经退了。

宗史呆望着她的睡脸片刻，并在回过神后为了掌握事情现况，立刻展开行动。

他当然无法轻易接受直觉传来的结论──「她已经不是原本的沙希未了」，那只不过是根据自己接收到的第一印象归纳而成的，该说是太过荒诞不经，抑或脱离现实？倒不如把这种行为归因于暂时性的记忆混乱还比较恰当，或者说是唯一切实的解释。

为此，他必须寻求能证实此论点的线索。

「……来历不明的神秘肉片。」

宗史并非专精于生物领域，只得跳过专业的论述，浏览看得懂的部分。即使如此，他仍获得了许多情报。

「高尔·娲达耶……幽灵的心脏（高尔·娲达耶）？」

总觉得这东西被取了个奇怪的名字。他继续读下去。

据说它拥有类似万能细胞的特质。

据说它会努力融入其他生物的细胞，与之融合，成为当中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看似的确具备商业价值。话说回来，上头写的几乎都是科幻电影当中会出现的情节。假设能够实现，想必也会赋予人类的未来巨大影响吧。

某个老派科幻作家曾说过：「既是人类想像能及之事，理当有人能将其实现──」倘若此话属实，公司期待它接下来能成为主力商品也好，被专务派系人士视作危险而加以击溃也罢，全都可以理解。

「是那个东西吗？」

宗史回想起在C实验室发现的淡红色不明生物。原本若是能研究得透彻，想必会肩负起人类的未来，如今却可能全数化为灰烬了。

「……以大鼠做实验是成功的，并在之后的智力测试上出现变化……」

知道他们将实验大鼠取名为「阿尔吉侬」，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就这样了无新意地直接借用世界上最为人知的实验大鼠名字，也未免马虎过头了吧？他想着。

他继续往下读。阿尔吉侬这只有问题的大鼠，在后来的智力测验中交出漂亮的成绩单。虽说也有研究人员认为这纯粹只是脑力提升而已，写下这份报告的真仓本人却似乎对此抱持怀疑的态度。他认为重点并不在于它聪明或愚昧，而是这只被称为鼠类（大鼠）的生物，看起来下了不符合此物种应有的判断。

──这样的生物，真的还能称之为实验大鼠吗？

恐怕是忘了删除的备忘录上，甚至潦草地写着这么一句话。

（啊……）

所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感到绝望的宗史仰头叹息。

看来真仓健吾怀抱着这份恐惧是正确的。

阿尔吉侬接收了那个叫高尔某某的谜团细胞，成为一只再也不同于以往的实验大鼠。

而接收了相同细胞的真仓沙希未，似乎也变成与之前的真仓沙希未不同的生物了。

他曾听过「细胞记忆」这个词汇。

指的是当内脏──好比眼球、肝脏、心脏等器官被移植到其他个体上时，原持有者的记忆或情感会遗留在器官上，进而影响这名接收者的一种现象。他也看过几部这种题材的虚构故事。

但是说到底，那只是个架空的概念。

现实世界照理说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的确也有不少像这样的案例曾被提出，但是医学上都把它们当作错觉之类的现象。他们认为只是在非器官移植不可，或是即将进行移植等情境下产生的心理压力，让当事人涌现这种感觉罢了。

宗史从笔记型电脑上抬起头。

他看见阳光自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

早上了。

◇

宗史打开卧室房门。「沙希未」沐浴着透入窗帘的阳光，面无表情地在床上撑起上半身。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来了，她看向这里。

一如昨晚，给人宛如人偶的印象。

宗史对于该如何与她应对有些不知所措。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他隔着一段距离询问她。

「是的。」

女孩的颈部缓缓上下晃动。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呢。」

「是的。」

居然能与未知的生命体沟通……哎，这种体验根本已经是科幻情节了吧。

「你不是小沙希未，对吧？」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应。

「关于自己，你能想起什么来吗？」

对方沉默不语。没办法回答吗？宗史暗忖。

就这样过了片刻。正当宗史打算抛出下一个问题之际，女孩开口了。

「我没办法区别。」

「意思是……」

语汇量很少的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呢？要心领神会可不容易。

宗史思考着。

倘若以刚才的回答来解读──她似乎无法判别自己脑中的知识是「想起来的」，或是依循别种途径浮现的。

所谓的「回想起来」，是针对自身记忆运用的词语。而沙希未与并非沙希未的某个存在，不同主体间的记忆混杂交织，难以使用这个词。应该是这样吧。

「我──」

披着少女外观的存在，喃喃问道。

「所谓的我……是……什么？」

乍听之下根本就像是青春期的迷茫。

然而眼下听到这样的问题，只觉得既沉重又错综复杂。

「……与刚才相比，你的话说得更顺畅了呢。」

她面无表情，像是略作沉思。

「在这里……」

接着轻轻握拳，按在自己的胸前。

「我正一点一滴地借用着沙希未。」

「你也能读取宿主的记忆吗？」

「若是……一点一滴的话。」

宗史思索着。

一般而言，人类的记忆理应收纳在脑内，而思考时也会使用到脑部。在沙希未体内的这家伙恐怕是借用她的大脑来进行思考。然而借来的脑终究是借来的，没办法像持有者一样地运用它。

具体来说，就是无法使用将无数记忆相互连接起来的突触（注：即神经元与神经元的相接处，细胞间的讯息能经由突触传递）这类。必须逐一确认记忆的存在，耗费精力与时间提取，否则无法接触到各个项目。

真要形容起来，就像是抱着巨大的百科全书吧。尽管知识的确存在，却必须一页一页翻开才能读取。

一旦读取，或许就能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随着时间推移，这家伙便会将真仓沙希未的知识及经验化为己用。

「从沙希未的记忆中，我学习到了人类的心。虽然还没形成？还没完成？但……我正在……模仿。」

（喔，是从那里开始模仿起啊？）

非人存在并未具备独立的人类精神构造，说起来的确合理。尽管想要模仿却做不到。然而若是在可以支配人类身体的情况下，或许就有可能模仿。

「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打算就这样完全支配那副身体之类的吗？」

宗史认为这样很危险。

只需要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习惯沙希未的记忆。假使这番推论没错，届时她也能作为沙希未行动，完全不会被周围的人察觉，甚至能夺走沙希未的整个人生。

「我──」

女孩的唇嗫嚅着，看似怯弱地吐露答案。

「不知道。我……不了解……自己。」

言外之意是她连本身的目的都不知道。

哎──原来如此，宗史想着。

追问一个才刚首度发现何谓「自己」的存在未来有什么打算，根本毫无意义。

（真是的，搞什么啦！这种事态发展……）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再继续问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宗史归纳出这个结论后，疲劳便一口气涌上全身。这也是当然的。他从昨天开始就东奔西走、淋着大雨、抱头苦思，最终迎来了眼下的早晨。而这段时间里他粒米未进。宗史可不是铁打般的超人。

他想吃点东西果腹，于是站了起来。

这个房间本来就是准备给意外长期滞留的人士的，因此储放了符合需求的日用品。尽管称不上色香味俱全，然而现在也不是能挑三拣四的时候。他想了想，从墙边瓦楞纸箱里取出几瓶运动饮料与能量冻饮。

一番思忖后，他说道：

「你也先吃点吧。毕竟不能让那副身体衰弱下去。」

说完，他扔了一包过去给她。

说实话，他不知道她目前的身体能否进食，却也不能因为担心风险而让她持续不吃不喝，因此他打算先给予应该不会对消化器官造成太大负担的东西，再观察后续情况。

「吃──东西──」

「就是为了维持身体状态，经口摄取营养。」

宗史不小心讲得有些刁难。不过女孩的心情当然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只是愣愣地盯着能量冻饮。

「────吃……东西──？」

她微微歪了头。

以指尖碰着外包装。

又压又摸又揉。

也碰了塑胶栓口，压进去，还试着带节奏感地敲了敲。

试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发现瓶栓可以转开，或者该说是她总算挖出沙希未脑中的知识了吧？总之随着瓶栓转开，里面的东西也洒了出来。

盯了好一会后，她开始用舌尖一点一点地舔了起来。

就像是只小动物──宗史想着。

瞬间涌现这种想法后，他的表情旋即冻结。

她的举动看起来就跟仓鼠一类的生物同样可爱。

因此，他竟对她产生了好感。

明明在眼前的是个怪物，非人却拥有超越人类的智慧，是夺取真仓沙希未身躯的害兽，就算对其怀着戒心也不过分，宗史是这样理解的。话虽如此，光是看见对方做出一些惹人怜爱的举动，他的敌意便降低了。

（插图011）

（开什么玩笑啊？）

他站了起来。

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种情况。

非得尽快采取行动不可──这样的念头强迫驱使宗史疲惫不堪的身躯。

「──吃东西──」

女孩小声地一面自言自语，能量冻饮离开了嘴边。她望向宗史。而他看似要摆脱女孩的视线，走出房间。

（2）

『要带她去看医生？喂喂也太朝令夕改了吧，你认真的吗？』

不出所料，孝太郎吓了一跳。

「认真的。事情有点复杂，详细情况之后再谈，不过事态紧急，因此我想知道目前梧桐的动态如何？」

『啊……』

他看似含糊其辞地顿了一下，随即说道：

『目前还行，没有大张旗鼓地像是在找人的动静。然而就算在这种情况之下，依旧不能轻忽喔？』

「我知道。且战且走、见招拆招吧。」

『与其见招拆招……按兵不动才是最上策吧……啊真是的。』

像是要抛开什么似的，孝太郎卯足劲地说：

『好歹别用走的或搭电车。我现在开车过去，详细情况路上再听你说。』

说完，他便迳自挂了电话。

啊，的确，还有开车这招呢。宗史心想。他方才就是焦急得无法想到这么简单的事。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呢……各方面都是。」

他朝智慧型手机鞠了个躬，但回应他的当然只有嘟──嘟──的挂断提示声。

◇

门崎外科医院位在距离车站相当遥远的商业区边陲地带。

设备齐全，医生的医术也没有不好。然而或许是因为地处偏远，几乎不会有一般的病患上门看诊──相对地却来了许多不一般的客人。

在这里，只要顾客有需求，院方在诊疗过程中既不会探究伤病况的缘由，也不会留下任何纪录。当然，这里不适用保险，也无法使用正当管道取得的药品，自然需要付上一笔封口费喽──是以费用相当惊人。但对于怀着苦衷，说什么都无法让普通医生看诊的人而言，有这样的地方只能心怀感激。

「也就是俗称的密医吧。」宗史曾无心地随口发表意见。然而──

『说话给我客气点喔，再讲我就踹过去了。』

一脸不悦的女医师边骂边真的狠狠往宗史的屁股一脚踹去。

「你今天又带来了令人相当头痛的患者呢。」

那名女医师看似傻眼却又感佩地发着牢骚，口气显得有些微妙。

这样的事态，居然被她以「令人头痛」一词轻轻带过。

「感谢你，帮了我大忙。」

宗史在帽子与太阳眼镜──算是最低限度的变装配备──的遮掩下向对方致谢。

「哼！」

年迈的女医师嗤之以鼻，拢起头发。

医师看起来已年近七十，不过腰杆直挺、姿态端正，身高比宗史高出将近一个拳头，因此未显老态，但遍布脸上的深邃皱纹及一头白色长发则与她的年纪相符。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邪恶魔女──事实上，宗史早已看过无数发表这样的感想后就哭出来的孩子。

「你也是老样子，脸色很差呢。有好好睡觉吗？」

至少昨天一整晚没睡。但对方所说的差应该不光是指一个晚上的程度吧。

「最近作了点恶梦。」

「你有作过一次好梦吗？这样不用多久，你就会死掉喔。」

「我的事怎样都好。那女孩才是重点。」

「我知道啦。」

宗史接过年迈女医递来的信封袋，仔细确认内容物。

里头放着一张X光片。

「这是……」

即使是外行人也能明白这张影像的奇怪之处。

白色的影子。

尽管它颜色不深，要不是一开始就认为那边应该不正常，很容易就会被忽略了。然而它体积不小，以左侧腹为中心，宛如菌丝深深扎根延伸般地拓展。

不明异物正大肆侵蚀着身体。

「它的X光吸收率接近实质上的器官，却又有点不同，因此勉强能显现在X光片上。令人吃惊的是除了一部分的微血管外，分布在这个影子所在位置的血管和神经毫无异常，也没有产生像是排斥反应的迹象。以人工器官的类型来说，优异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解说，里头没有新的资讯。

「我想问的是，可以把它取出来吗？」

「不可能。」

她马上回答。

「光是看X光片就能了解吧？没人被挖空那么大范围的肌肉及内脏后还能存活，更没办法以一般的医学技术保住她的生命。说起来即使目前情况稳定，也不知道可以持续到何时，就算她明天溶解成一摊黏呼呼的黏液也不足为奇。」

「请想想办法。」

「与其求我，还不如去拜神之类的比较实在。」

她轻轻摆了摆手。

「说起来，『一块肉上有着人格』这种事乍听根本令人难以置信。倘若是一个新的人格以这个白色的存在为契机诞生之类的情况，纵使将其取出，新的人格仍会留在这副躯体里吧。」

关于这点……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唉──」

女医师突然略微压低声音说道：

「我好心认真地提醒你，接下来要是没有靠山就太危险了。」

她以手掌制止作势要反驳的宗史。

「毫无背景的你，该不会真的打算独自正面插手企业的斗争吧？连自己在做的事多危险都不知道的蠢蛋是活不久的。说来你也不是这种人吧？」

对方所言甚是，本来的确是这样没错。

「看是要拜托经营研究机构的那派势力，或是将她转交给发动攻击的那方吧。假设两边都不想选，或许可以找个信得过的组织加入？至少像你现在这样持续藏身，是不会让局势有所进展的。」

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然而──

「没办法。对于似乎能优先拯救小沙希未的组织，我实在没什么头绪。」

「既然如此，你就该放弃这女孩。」

唉，真是的。

继昨天孝太郎所说的，这也是一番相去无几的合理论调。

他能明白。无论是谁怎么想，理所当然地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而自己正是因为无法理所当然地这么做，才会屡屡遭受指谪。

为什么自己会过着这种人生呢？

江间宗史有时会思考起这个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

他并非一开始就是这种人。六年前的他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深信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正确的，也身体力行。

因此，他失去了一切。

人生境遇一落千丈后，他习得了入侵、窃取一类的技巧，并活用作为谋生之道。他背向太阳，朝着幽暗匍匐而去。

或许该索性改变长相与姓名，过上另一种人生才对。没错，宗史曾想过好几次，也有人劝他这么做，但他无法下定决心。江间宗史的人生照理说早在许久以前就失去了，他却被残迹给紧紧地攫住，想着自己之为自己，是否仍有什么能做的。因此──

……今天的他依旧问着自己，为什么会过着这种人生呢？

「我呢，认为你目前的生存方式勉强算是在及格边缘。『只协助主动求援的对象，并索取相对应的报酬』，这可是你为了生存而划出的重要界线喔。连这点都没办法遵守的话，笨拙如你，人生会过得很苦呢。」

「……或许吧。」

宗史只能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总是无法从过去的失败学到教训，真的很蠢……即使如此，我依旧没办法对她见死不救。」

这么说着的他只能暧昧一笑。

「根本就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很抱歉，老是要你配合我。」

「…………」

闻言，女医师沉默了片刻，直盯着宗史的眼睛。不过──

「哎，说的也是～～呢。那么这话题就到此为止。」

她率性地做了结论，拍了拍手。

连这点都和孝太郎一模一样，指出问题、提出忠告，最后选择尊重宗史的意愿。

「关于那个东西，我能讲的只有两点。就肉体来说，她是个健康的人。视她为近似一般人类的存在，照料她的吃喝穿睡吧。」

「近似？」

宗史显得有些沮丧，无力地问道。

「毕竟代谢方式似乎与人类不同嘛。那东西保留了本质，模拟成人类的细胞，多少也会消耗能量才对。所以呢，食欲会显得比较旺盛吧。」

「喔……」

他点了点头，姑且又问：

「会发生每晚都跑出去吃人之类的事吗？」

「还真像是80年代的电影构想呢。你几岁啊？」

现在也能透过网路观赏以前的电影，电影的上映年代与观众的世代不见得会一致吧──尽管反射性地想这样反驳对方，宗史终究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毕竟他喜欢看老电影的事实不会改变。说起来这话题也扯太远了。

「哎，如果只是想摄取所需的营养，应该没有得把人给这样那样的必要性，人类的胃消化效率也差。当然，我不会断言绝不可能。」

的确，这终究是对不明存在提出假设，一般而言给不出什么保证。倒不如说光是能提出这样的假设就很惊人了。

「……另一点呢？」

「嗯？」

「你刚刚说『能讲的只有两点』吧？另一点是什么？」

「啊，那个啊……」

耳边传来了开门声。

宗史抬头向门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穿着护理师制服的女性，以及另一名被人拉着手，战战兢兢地走来，身着连身裙的女性──

（──咦？）

「就是要叫你别带着只套了件运动衫、底下全裸、穿着诡异的妙龄女子东奔西跑啦！要是碰到警察盘查怎么办？」

「她穿我的便服尺寸刚刚好呢。」

穿着护理师制服的女性，看似得意洋洋地抬头挺胸道。

「换洗衣物我也精心挑选过了，等等会送去。呃，费用可以请款吧，奶奶？」

「是啊，那边的帅哥全都会买单的。」

「好～～的！那我会鼓足干劲张罗齐全的。」

「嘿！」她摆出干劲十足的动作……宗史却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正呆呆望着另一名女性。

一言以蔽之，那是套可爱的服装。

感觉有些清凉的浅蓝色连身裙，再罩了件莱姆绿的开襟毛衣，轻盈的浅色搭配完美地包裹着女孩似有若无的透明氛围。

没有华美的装饰，整体而言相当朴素。但先前的运动衫造型当然同样与装饰什么的无缘，昨天重逢之际她的穿着也很随兴。与之相比，眼下这种装扮综合了难以言喻的稚气感，感觉比较适合她。

摆脱低调形象后的外表实在很可爱。

没错，非──常适合她。话虽如此……

「嗯？怎么，看傻了？」

「呃，不是那样的。」

宗史看向女医师，表情略显僵硬。

「该怎么说，这完全就是个女孩子的模样？」

（插图012）

「的确是个女孩喔？」

「是这样……没错啦……」

他看似有些困惑。

由于她的身体是沙希未的，样貌、姿态实际上就是个人类女孩。

浑身是血之际当然不用提，就连穿着运动衫时，宗史也认为那是紧急状况下的服装而没有意识到，因此只是换了套女孩子气的服装，便让他涌现异样感而陷入混乱。

甚至差点降低了他对待在她身体里的不明怪物的警戒心。

「虽然我知道你很介意，但还是别过于拘泥那东西不是人类的这件事比较好。」

女医师凑到宗史耳边悄声道，彷佛看穿他内心所想。

「自我意识薄弱的她是个单纯的孩子。虽然不是赛普勒斯岛国王的故事，但她身边的你若是不断期望着怪物，总有一天她可能就会成为真正的怪物──为了回应你的期望。」

希腊神话里的赛普勒斯岛国王比马龙，爱上了自己雕刻的女性塑像，视她为真正的人类。而女神见他如此痴情，便赋予雕像生命，使其成为货真价实的人类。

当然，神话只是神话，不过人对人的期望的确会影响表现。这种现象便以这位国王命名（注：即比马龙效应），成了教育心理学上的专有名词。

「……我明白了。」

他将困惑化为一口气叹出。

「谢谢你们帮她换衣服，很适合小沙希未。」

「嗯，哎呀，勉强算是及格吧。」

女医师这么表示，耸了耸肩。

（3）

一踏出医院，热气瞬间笼罩全身。

「好热……」

宗史不禁脱口而出。

回头一看，紧跟在后的女孩依旧一脸迷茫，或许是对气温变化产生了某些感觉吧──说起来，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注意到。

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令他莫名烦躁。

「走这边。」

宗史一边催促她，一边迈开步伐。

他感觉后面有人静静地跟了上来。

蝉鸣喧嚣。即使知道夏天就是如此，内心的不耐却渐渐膨胀。

孝太郎的车停在离这里只需步行几步路的地方。而他本人正在紧邻车旁的吸菸区吞云吐雾。原本正低头盯着智慧型手机的他，很快就注意到两人走近而抬头，「哇喔！」微微开了口。

「真令人吃惊，是个美人耶。」

「别说了，快点开车吧。没时间站着闲聊了。」

「说的也是。」

他啪地敲了敲额头，把菸蒂按进随身菸灰缸里。

孝太郎车上的窗户都贴着深色贴膜，只要坐上去便能降低被旁人盘问的风险。

「婆婆依旧厉害呢。即使带了不明生物去，她也是面不改～～色地看诊。」

听了在诊所里的互动后，孝太郎如此感叹着。

「亏我本来还期待她会大叫『这世上不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再拿机关枪扫射之类的。」

「期待什么啦？那样的话我们就会被打成蜂窝了吧。」

「要是变成那种发展，你就靠爱的力量随便想办法让她活下去喽。」

「随便是怎样？还有别讲什么爱，我可没那种想法。」

「咦～～人家都摇身一变成这样的美女了，爱怎么可能还没萌芽咧？」

「美的是小沙希未，不是这家伙吧。」

「身强体健的年轻男性下半身运作逻辑有别于理智，不是吗？」

「才──」

宗史瞬间感觉脑袋里的血液在上涌。

同时喘不上气来。

他看似要畅通憋塞在喉咙深处的气息，做了个深呼吸。

「──才没那回事呢。」

言外之意是「唯有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抱歉。」

想必是发觉自己失言了吧，孝太郎的表情瞬间暗淡下来。

不过这样的变化为时甚短。他旋即恢复一如往常的开朗，露出可疑的笑容。

「哎，即使如此，我还是相当担心喔。」

「担心什么？」

「毕竟江间先生至今总是为了渣男而赌命行动嘛。」

他一边露出没什么品味的贼笑，一边说道。

「男人不是普遍都会怀着邪念，在心里暗自选择赌命奉献的对象吗？大前提是仅限美女或美少女。偶尔为了友情或侠义之类的感觉也不错吧。」

「……你还真是突然搬出了相当极端的论点呢。」

「哎～～呀，这是普遍的论调吧？男人之所以成为英雄，就是为了女主角。很自然啦。」

孝太郎说得笃定。

「所以至今为止的江间先生绝对有哪根筋不对。无论是轻视世间的臭小子、听不懂人话的肥老头，还是不可一世的眼镜瘦皮猴……你老是在帮助这种人呢。背负着根本不需要背的重担，甚至感觉快死了。」

握着方向盘的他耸了耸肩。

「江间先生该不会有只把那种男人视为女主角的癖性吧？我一直都有那么一～～点怀疑啦。」

「能解开你的误会可真是再好不过。」

宗史低声回答。

「真是的，无论哪个家伙都是一个样。」

「哇哈哈！」孝太郎看似笑得开心，一边转动方向盘。

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逝而去。

这个芳贺峰市有着令人高兴不起来的历史。那是在过去经济泡沫化之际，突然发展大规模的观光区建设计画，夷平古老的木造房屋，滥建亮丽而崭新的建筑物。

好比说看得见海景的八层楼旅馆、沿海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时髦名产店、附设于水族馆的乡土资料馆、给人南国印象的棕榈科行道树，以及理应进驻了好几间知名餐厅的美食广场。

因为如此，城市街道只有外观是赏心悦目的。

尽管眼下已过了几十年，不输大型观光区而整建的外观多半都已风化老旧，却仍看得出往昔风光。

顺带一提，那项「观光业奋起」的计画，理所当然地随着泡沫经济崩溃而烟消云散了。原本预期聚集在城市街道上的喧闹人群会多达千人，但实际上走动的人数根本不到百人。

恐怕是这个缘故吧，普通之至的平凡街景，偶尔也会令人感到空虚寂寥。

「话说回来，婆婆有没有提到我？」

孝太郎一边问着，一边操作车上的音响设备。略有年代的经典夏日歌谣自扬声器中流泻而出。

「不，她什么都没说。怎么，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应对吗？」

「该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她，还是正好相反咧？人家可是把我当小强看喔，对待我的方式也完全就是在对付一只小强，像是拿揉成团的报纸丢我，或是用喷雾剂喷我之类的。」

讲到这里，孝太郎甚至轻轻笑了出来。

「哎，毕竟是自作自受，这也没办法。」

「请节哀顺变。」

「哇～～江间先生真体贴。能听到你这么说，就算其他人不认同我也无所谓喽。」

嗯，好喔好喔。

孝太郎滔滔不绝的戏言泰半都成了耳边风，宗史看着窗外──一片澄澈渐层的蓝。隔着车窗的深色贴膜望去的这片天空正晴空万里，令人不禁想问昨晚的那场大雨是怎么回事。

突然感到静得出奇的他看向后座。

即使一脸茫然，披着年轻女孩皮囊的那玩意仍明显表现得兴味盎然，看着窗外风景。便利商店、新成屋、住商大楼、定食餐馆、公车站、其他的便利商店、邮筒、精神奕奕散着步的狗和饲主……她的目光追逐着一个个所见之物，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尽管依旧摸不透她的情绪，但对窗外风景感兴趣这点倒是看得出来。

既然这家伙曾表示自己能读取沙希未的记忆云云，显然她尚未积累足够的个人经验，几乎可以说就像婴儿般缺乏相应的经历。对她来说，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她初次看见并接触到的。

「对了，结果要叫她什么啊？」

「什么意思？」

「真仓家的小沙希未是这副躯体的名字，跟她要区别开来，对吧？所以得取个名字称呼眼前的她才行。」

或许是察觉自己被提起，那家伙收回看着窗外的风景的视线，转而面向他们。

「……没那种东西。」

「我说江间先生啊……」

「没那个必要吧？毕竟也不至于造成困扰。」

「不不，怎么想都很让人困扰吧！你难道打算一直『喂』、『你』地喊吗？这根本就是只有昭和时代的老夫老妻才能容忍的情境了。」

「…………」

闻言，宗史感到有些抗拒。

他稍作思考，说道：

「那份研究资料里提到，与这家伙一样被植入肉片的实验用大鼠，似乎命名为阿尔吉侬。」

那是出自二十世纪中叶的小说，世上最闻名的实验用大鼠之名。作品里的它透过脑部手术，获得了──短暂的──高度智慧。而研究所里的大鼠同样透过外科手段（两者能否相提并论暂且不提）提升了在智力测验当中的成绩，是以这样的命名逻辑的确没什么问题，虽然感觉有点随便。

宗史思考着。在同一个故事里，还有个同样接受了手术的青年。随着智商增长，他知道了从前不知道的事、理解了未能理解的事、涌现了过去未知的心绪、忘却往昔曾体会的情感，度过了一段彷佛成为他人的时光。

或许能借这青年的名字一用？他如此打算。

「哦，不错耶！」

然而抢在宗史提议之前，孝太郎便开了口。

「阿尔吉侬，简称小阿尔？小侬？小安？听起来很像外国人，字数多的这点也满中二病的，很好啊。」

「不，我说啊……」

毕竟本来就是出自美国作家的作品，名字听起来……应该说本来就是外国人的。而字数多也只是音素（注：语音中最小的单位）不共通的语言进行词汇翻译时常有的事。说到底──

「那是白老鼠的名字吧。」

「拿老鼠的名字来用不是挺好的吗？不过如果是黑、蓝、黄之类的或许不太好，白色就OK。唉，你也这么觉得吧？」

孝太郎戏谑地问向后座的她。

「…………」

后座的她一脸茫然地想着。

「阿尔……吉侬……」

她咀嚼吟味着这个词汇。

「我……叫……阿尔吉侬吗？」

她询问宗史。

而宗史则显得有些迟疑。

阿尔吉侬原本是男性的名字，语源记得应该是「胡子老爹」那类的意思，与此刻模样是十九岁女性的这家伙可说是致命地不吻合。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样也好。

这家伙与真仓沙希未是不同的个体。为了避免遗忘这个事实，名字与形象有着极端落差反而正好。

「不是挺好的吗？」

宗史深深地叹了口气，顺口回答。

「……阿尔吉侬。」

那家伙点了点头。

「我是阿尔吉侬。」

她反覆地说了好几次。

尽管依旧面无表情，但她似乎很开心。

车内音响设备流泻而出的歌谣即将迈入尾声。

蝉声于是提高音量，自紧闭的车窗外大量涌入。

有着低沉嗓音的男性主持人口若悬河──接下来要播放一首充满炽烈情感的热门歌曲，非常切合即将到来的炎热季节，还请尽情沉浸其中！「White Sheep Q」的「镁（Magnesium）」。

充满活力的前奏响起，女子团体的歌声感觉有些刺耳，音量几乎与蝉声不相上下。双方难分轩轾，当然也没有互相抵销，两边都很吵。

或许是感到有趣吧，驾驶座的孝太郎笑了起来。

后座的阿尔吉侬则喃喃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

（…………）

无法决定脸上该挂着什么表情的宗史陷入苦恼，最后皱起眉头。

一台车载着形色各异的三人，奔驰在夏日的街道上。

（4）

别人的庇护所，总觉得就像是出去玩时的旅馆。

即使回到里头，也没有真正回到家的感觉。

所以才说不出「我回来了」这种话吗？宗史默默地走进门内。

回到屋里后非做不可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确认环境是否有异状──在那之前得先洗手、把买来的食材放进冰箱才行。

这些事本来就是理应先做的，不过宗史同时也检查了门窗、各种测量仪器及其周遭，还有插座附近，结论是现阶段没有外力入侵的痕迹。

「呼……」

总算松了口气的他，整个人倒上沙发。

接着转头朝向等在玄关的阿尔吉侬──

「……可以进来了。记得脱鞋喔。」

如此喊道。

女孩缓缓地脱去乐福鞋。

然后踩在玄关的踏垫上动也不动，呆呆地杵在原地。

她似乎无法自主行动。只具备仓促产生的自我意识，也还没习惯该如何运用它，导致她光是要凭借自身意志去决定做些什么，都显得困难重重。

看来没办法就这样丢着她不管。

「唉，真是的。」

宗史用力地抓了抓头。

「过来这边洗手、漱口、用毛巾擦手。」

「…………」

阿尔吉侬究竟有没有理解他的话呢？他无法从那愣愣的表情看出任何端倪。

她按照宗史所说的走来，朝洗手台而去，随即传来了水流声。

「做完之后到这里，坐在椅子上。」

他对她这么说。

阿尔吉侬同样对这些话照单全收。她走进室内，坐在宗史指着的餐椅上。

转头望向宗史的她偏着头，看似想确认：「这样可以了吗？」

「所以你知道怎么洗手、漱口和用毛巾？」

「知道。」

伴随着不带情绪起伏的回应，阿尔吉侬微微点头。

她能够读取宿主沙希未的知识。换句话说，要是不去读取记忆，她便什么都不知道。

一旦接收到该做什么的指令，她就会读取相应的做法并采取行动；然而若是没有指令，她便没办法摆脱该做什么的阶段，进展至下一步。

「……今后即使我没说，为了这副身体的生命存续，或者该说成维持身体机能，你得采取必要的行为，也就是进行包括日常在内的一切活动。」

「日常……」

沙希未的嘴喃喃道。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转向窗外。

这么说来，宗史想起真仓沙希未是一名（极有可能相当认真的）大学生，倘若以她的记忆为基础，追溯其日常生活，势必会涵盖上课等行为才对？

「啊……不过绝对禁止外出，没有特别指令，不准到这栋建筑物外面。除此之外的日常。」

「…………」

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应该算是点头吧？

「你真的有听懂吗？真是的……」

宗史没什么养宠物的经验，或许迎接新养的猫狗就像这样吧，他想着。要从零开始调教对人类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的生物，简直累坏人了。

想到这里，有件事突然令他在意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使用洗手间吗？」

阿尔吉侬一如往常地思考片刻，回答道：

「是的。」

她点了点头。

（……刚才的回答是哪种的？）

究竟她是一开始就知道呢？抑或是在被问了不知道的词汇后，读取了沙希未的记忆呢？并非当事者的宗史实在难以区分。

阿尔吉侬轻轻站起身，安静地走向洗手间。

「马上就要去喔？」

目送她的背影，宗史小声地叹了口重重的气。

唉，真是的。简直就跟训练狗猫一样。

◇

日落西沉。

宗史盯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

上头显示着从研究大楼带出来的神秘肉片的研究资料。为了找寻有无其他线索，他再次试着解读它，却因为欠缺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效率无论如何都很差。尽管耗费了大量时间在萤幕前，然而几乎没有成果，除了早上就得到的资讯外毫无斩获。

资料里设有难解的密码──如果是这种情况倒还好，只要不是太过头的东西，花上时间与精力就能破解。但面对内容本身就很难懂的资讯，他无计可施。

（……到此为止了吗……）

总觉得屋内十分安静，他于是移动视线。

阿尔吉侬躺在沙发上，轻轻环膝睡着了。

望见眼前的景象，睡意也跟着来袭。宗史不禁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远处传来了笛子与太鼓的声音。

是祭典音乐。

原来如此，已经到了这个时节吗？他心想。

芳贺峰市的夏日祭典规模不小，毕竟好歹也算是观光区。尽管最近几年基于传染病防治政策，神舆并未登场，但摊贩仍在主要街道上栉比鳞次地排列着，也有小型的烟火大会。

宗史起身稍微打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祭典的声音伴随迎面而来的夏日气息，扑进房内。

回忆涌现。

无论是便宜的炒面滋味、怎样都中不了的射击游戏、随处可见的珍珠奶茶摊贩，还是存在感强烈的烤肉串香味。

言笑鼎沸不绝，里头有着他的年少时光。

如今他却像这样，已在构不到这些事物，但又听得见那阵喧嚣的远方。

宗史听着属于他人的喧嚣，内心寻回了一丝平静。尽管江间宗史只身一人，却仍离人类（人）不远──他如此确信。

「嗯……」

微弱的声音响起，他感觉到背后有人稍微挪动了身体。

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并非只身一人。要是吵醒阿尔吉侬也很麻烦，他于是关上窗户，热气顿时被阻隔在外，声音也消失殆尽。

对讲机铃声响起，有客人来了。

（5）

访客是早上在门崎外科见到的那名护理师。尽管未闻其名，但曾听说她似乎是那位年迈女医的孙女，好像也广受那间医院的患者欢迎。

以外表来推测的话，年龄约在二十五岁上下，与宗史算是同辈的人吧。尽管并非吸睛的美女，却有着稳重而温柔的气质，是那种光是在场就能让人觉得放松的类型。

「让您久等了。我送来了换洗衣物与其他东西。」

那名女性在玄关前轻轻捧起纸袋说道。

这么说起来，方才她在医院的确有提到要帮忙准备。

「帮了我大忙……你是说换洗衣物与其他东西……吗？」

「对，其他东西，包含各种应该能派上用场的用品──贴身衣物、皮肤保养品，以及一些女孩子需要的各种东西等。」

「啊……不好意思，是我思虑欠周。」

她所提到的这些东西自然是必要的。宗史又是感激她考量得如此周到，又是为自己没想到这些事感到汗颜。

「请别挂怀。除此之外，我还带来了这个。」

「嘿咻！」她忽然递来了一个上面打着结的塑胶袋。

袋中是澄澈的清水，水中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游动。

而那怎么看都是──

「…………这是？」

「是金鱼喔。」

没错，正是金鱼。是尺寸约三到四公分，两只小小的和金金鱼。

「为什么要拿这个给我？」

「这是刚才同学硬塞给我的。找孝太郎商量后，他建议我把金鱼送给你们当伴手礼，说是可以成为很好的水疗之类的。」

「嗯？嗯嗯？…………嗯嗯嗯？」

等等，给我等一下。一次涌入太多奇妙的讯息，大脑无法完全消化。宗史一时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等等。呃……你说的孝太郎是那个孝太郎吗？」

「当然是指『话痨』孝太郎喽。你们是好朋友吧？」

尽管他不记得彼此建立了那样的关系，不过好歹确认了她所讲的不是其他同名人士，就先当成耳边风吧。

「……你说同学硬塞给你是怎么回事？」

「对方说是捞金鱼捞到的，然而即使带回家也不能养。但我家也一样呀。」

宗史思忖了一阵。

他眨了眨眼后再次确认。眼前的女性看起来应该与自己同辈才对。

「是谁的同学呢？」

「是我喔。渡濑附属国中三年C班的门崎伊樱。」

宗史只觉有些疑惑。

「附属国中……」

「是的。」

他歪头问道。

「你几岁？」

「十四岁。到秋天就十五岁了。」

十……四。

一阵轻微的晕眩袭来，他甩了甩头。

「…………那你为什么在当护理师？」

「啊，虽然经常被误会，但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帮奶奶的忙简单打个工，也没什么执照喔。」

哎，我想也是。宗史心想。才十四岁就要取得国家考试的应试资格应该有点难。

「我常被人说看起来比较成熟。」

哎，我想也是这么一回事。宗史暗忖。以国中生的观点，所谓「看起来像二十几岁的女性」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他总算理解事情的脉络了。感觉那位年迈女医的确会提出「只要有年轻女孩在，病患的评价就会好」之类的主张，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的孙女穿上护理师制服，成为活招牌没错。

尽管多少有些在意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涉及什么刑法问题，但宗史实在也没资格管人家守不守法，看来还是别继续深究比较好。

「那么，她在哪里？」

「喔……」

他转过头去，用眼神示意沙发的方向。

「你要找阿尔吉侬的话，她在那里。」

该说是一如方才吗？她环着膝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哎呀呀呀。」

伊樱往阿尔吉侬望去，连连眨眼。

「阿尔吉侬就是她吧？已经取好名字了吗？」

「没取名的话不太方便。」

「啊～～我懂。朋友捡到的小猫里有一只一直没取名字，据说要它听话实在很难。呵呵。」

她以手指轻触唇角，笑得莫名优雅。

「朋友还说：『一但喊了名字，感觉就像是认同它真正成为家里的一分子～～』要是不在捡到的当下取名就错失良机了，对吧？」

呃──即使对方想寻求认同，宗史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伊樱小姐对这家伙的状况有所耳闻了吗？」

「我从奶奶那边大致听说过了，说是有不明生物进入并驱动身受重伤的身体？不要紧，我懂，上个月我才刚看过那种动画喔。」

「是、是这样吗……？」

这是说一句「看过动画」就能轻易接受的状况吗？还是说在她的世代，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年轻人实在可畏。

「尽管听起来有点恐怖，但阿尔吉侬很老实，会好好听进去别人说的话，是个好孩子呢。」

「是这样吗……？」

虽然看在宗史眼里，这也只不过是因为她的自我意识很薄弱罢了。

「小侬……嗯，很可爱的名字呢，很像布娃娃。」

少女──是叫伊樱吧──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穿着拖鞋啪哒啪哒地凑近沙发。

「小阿尔吉～～侬，你可以起来一下吗？」

她开始摇起比她年长的女孩身体。

「喂、喂？」

毫无防备地碰触她不是很危险吗？是否该阻止伊樱？尽管宗史的脑海里瞬间闪现这样的念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阿尔吉侬微微睁开眼睛。

「抱歉，在你睡得正舒服时吵醒你。」

她一如以往地双眼发愣，凝视伊樱。

「你喊了……阿尔吉侬吗？」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状似低喃。

「嗯，我喊喽。」

「我……是阿尔吉侬。」

「没错喔。」

「你在叫我吗？」

「嗯。」

阿尔吉侬缓缓地起身。

「你在做可怕的事呢。」

宗史呻吟般地说道。伊樱稍微抬起下巴，转身回头。

「是～～这样吗？」

「没错。明明对方是难以理解的未知生物，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亏你还真能毫不犹豫地碰触她。」

「但就算对象是人类，也一样无法预测对方会做出什么事吧？」

这么说或许也没错。

「特别是佐崎家的爷爷，他非常喜欢吓人呢。」

是吗？尽管不认识，总之还请坚强地活下去，佐崎家的爷爷。

「抱歉小侬，吵醒你了。关于我带来的衣服，有些细节希望你可以记起来，像是换衣服的方式之类的。」

「原来如此……」

阿尔吉侬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借用一下隔壁房间。不准偷看喔。」

「随意使用吧。另外姑且提醒你们一下，如果发生什么事就马上叫我。」

「好的，拜托您了。」

少女眨了眨单眼，牵着阿尔吉侬的手往卧室走去。

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后，宗史挪开目光。

与其以强势来形容伊樱，不如说她擅长将人给牵扯进来。十四岁，与当时的沙希未年龄相仿。这么说起来，沙希未似乎也具有这样的特质。那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抑或是巧合呢？

「关于这点，你们觉得呢？」

他试着询问塑胶袋里的金鱼，理所当然地毫无回应。

这么说起来，也得替这些家伙找个栖身之处才行。

宗史在屋内东翻西找，发现了一个圆形的金鱼缸。

不知为何还附有投入式的海绵过滤器。

明明这里是紧急状况下的庇护所，为了让逃亡者得以有躲藏之处，出现这样的东西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之后再好好问问孝太郎吧。

宗史对照料宠物──该说是所有生物──完全不在行，又听说在夏日祭典上捞到的金鱼体质不会太好，也曾耳闻把它们放入家里的水槽后就不会动了云云的案例。

首先准备水，以中和剂去除次氯酸钙后加入一点点的盐，调整水温。他单手拿着智慧型手机，反覆确认着步骤。这样真的与步骤相符吗？没问题吗？宗史如此苦恼着。

他把袋子里的金鱼放入鱼缸里。

两只鱼霎时浑身颤抖。

尽管宗史深怕有哪个步骤出错而害死它们，不过这两只鱼很快便活力十足地游着。他如释重负。

（……呼！）

他以手背拭去额头上冒出的薄汗。

自己果然对生物很不在行。他再次体认到这点。

◇

「我接下来要和朋友去看烟火。」

语毕，这位女性──应该说是少女──就回去了。

或许是受到了严格的指导吧，尽管阿尔吉侬的表情一如往昔，感觉却相当疲惫。

「给你。」

他把装着冷泡麦茶的玻璃杯递给她。

阿尔吉侬接过玻璃杯，但一脸不知道那是什么的表情，没有动作。

她看着宗史开始喝起自己的那杯茶，似乎这才发现那是饮料，看似模仿地让杯中物流入喉咙。

「茶放在那里，还要喝的话自己倒吧。」

宗史这么说着，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拿着空玻璃杯的阿尔吉侬只花了一点时间思索，随即便伸出手。尽管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她仍试着将麦茶倒入玻璃杯中。

（……她能顺利做出人类般的举动了。）

阿尔吉侬有着沙希未的记忆。

她可以读取它。

随着读取的内容逐渐累积，沙希未曾做过的事，阿尔吉侬同样能实现。

而她模仿人类的完成度也会跟着提升。

宗史无从得知这是不是件好事，或许会化作引发骇人毁灭的导火线；反之也有可能成为突破现况的银色子弹。既然怎么想都难以得出结论，以此为基准来评断是非便毫无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做最坏的打算，谋定后动，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未知的生命体，无论是何等荒诞不经的妄想都不能尽数否定，是以光是要「做最坏的打算」本身就是件困难的事。

既然如此，不如选择让眼下的生活能过得稍微顺利些。早上女医师提到了赛普勒斯岛国王的故事，那就祈祷她能成为塑像（伽拉忒亚）的化身吧，因为他希望她至少能自行判断要不要去洗手间而不用他提醒。

在宗史思考着这些事的期间，阿尔吉侬喝完了第二杯茶，并将视线转向别的地方。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吸引她目光的，是矮柜上那个才刚迎来住客的金鱼缸。

「那是……什么？」

她主动发问。还真稀奇啊，宗史心想。

「如你所见，那是金鱼。可不准吃掉喔？」

「……金鱼。」

阿尔吉侬一如往常地花了几秒时间搜寻沙希未的记忆。

「好小只。」

「因为是金鱼嘛。」

「它们在玻璃缸里……游着。」

「因为是金鱼嘛。」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缸。

「呃，真的不准吃喔。」

「我不会吃。」

阿尔吉侬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宗史。

「因为我……不是猫。」

连这种句子都出现了。

这算是在展现充满她风格的机智感吗？不，尽管有些偏离事实，但搞不好只是因为在她读取到的记忆里，会吃金鱼的＝猫。

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缺乏与对方建立有效沟通的确切感。

「别看太久喔，因为似乎会让金鱼产生压力。」

「好的。」

说是这么说，阿尔吉侬却依旧持续盯着着金鱼缸。

（6）

夜晚。

在这间庇护所里，只有一张位于卧室的床铺。尽管宗史并不打算顾虑阿尔吉侬，却不能随便对待沙希未的身躯，是以他像昨天一样让阿尔吉侬睡在卧室。

随后宗史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

（…………）

睡不着。

由于自昨日的骚动开始便未曾阖眼、四处奔波，他的身体的确累到极点。明明如此，神智却依旧相当清晰，毫无困意。

宗史叹了口气，撑起身子。

虽然想到储备物资里有葡萄酒，但他随即打消念头。他本来就没有睡前小酌的习惯，也曾听说在这种时候摄取酒精会有反效果。

他拿起手边的遥控器。

开启智慧电视。

宗史点开影音串流平台，登入自己的帐号，从琳琅满目的推荐片单里找到想看的外国影集──当下已经演到第六季的热门系列。由于他看得很慢，目前只看到第三季。

他没有打开房间的灯。

而且为了不让隔壁房间听见，音量调得很小声。

接着，他愣愣地望着萤幕。

『开什么玩笑？这种闹剧我还能忍受多久啊！』

『噢东尼，请等一下，你误会了！』

混乱的场面看似来到白热化的阶段。画面里的年轻男子夺门而出，中年女性则紧追在后。宗史想不起之前都演了些什么，一时有些茫然。

然而唯有某些事是他可以明白的，那就是剧中两人的情感，以及看起来都竭尽全力地过着自己的人生这点。即使不去深究故事情节，对宗史来说也已经够了。

──他特别钟爱虚构的故事。

宗史的人生早在久远以前就已经毁了。长久以来，他总是对江间宗史（自己）还活着的这件事缺乏真实感。

就是因为这样吧。

像这样远观着他人的人生，才会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不会吧！琼斯那个白痴！』

『噢东尼，快等等！那也是误会啦！』

眼见画面中的年轻男子就要跳窗而出，中年女性则紧追在后。

宗史愣愣地望着电视萤幕，依旧难以理解为何又演变成那种情况。

──背后传来开门声。

彷佛悄悄溜进来般的淡薄气息。

对方静静走来，坐在双人沙发上，紧邻着宗史。

宗史斜眼瞥向阿尔吉侬，想当然耳，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愣愣侧脸。她正看着萤幕里的影集。

「都说过叫你去睡了吧。」

他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

「是的。」

她自言自语般地回应道。

「但是……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你……正在做些什么。」

什么意思──

宗史并不打算继续玩问答游戏，因此没有说下去，身旁的那家伙也不再开口。双方的言语互动到此结束。

『住、住手，给我住手……』

『啊东尼，你终于理解了呢。真让人开心。』

（插图013）

画面上的女人挥舞着斧头，惊恐的年轻男性缩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宗史愣愣地看着那幅光景。

阿尔吉侬宛如人偶般动也不动的侧脸，同样牢牢地注视着萤幕。

（……这家伙的……眼睛。）

他察觉到了。

阿尔吉侬看着液晶萤幕里的影集，与方才隔着玻璃缸盯着金鱼的眼神非常相似。

两者间的确有着共通之处──对她而言，无论何者都是身在透明屏障后，不同世界的生物，即使伸手也构不到，唯有指尖被那冰冷的玻璃触感给阻挡。

然而阿尔吉侬对此怀着什么样的情感──包含是否具备那个足以称之为情感的心思──宗史都不得而知就是了。

『喔，神啊──我终于理解祢的意思了──』

『噢东尼，请等一下，你误会了！』

深夜，两人坐在一张沙发上，观赏着虚构的他者人生。

而渐渐地──

宗史的眼皮困倦地阖上了。

第一卷 第三日：隔着透明屏障的世界

（1）

小时候，他想成为超级英雄。

无私的英雄起身抵御外星人、地底怪兽等难以采取一般手段战胜的威胁，他对此心向往之。

世上有许多人怀抱着类似的梦想，然后随着成长而逐渐放弃。相比之下，宗史显得比较不服输。他毕业于住家附近的小学及国中，高中时逞强选择了相对好的升学学校，然后与哥哥就读同一所私立大学。

都长到这么大了，他当然也通达事理，好比说人无法在天上飞、徒手难以击破混凝土块、没办法以念力生火、手掌也放不出斗气。说起来，这世上本就没有外星人、地底怪兽等来袭，所以没有需要抵御的对象。

尽管理解了这些事，儿时的愿望却仍在当时还是少年的他心中小小燃烧着。

帮助别人、推翻不合理的事──他并未完全放弃这种理想。

──你还真是长不大呢。

哥哥这么说着，有些傻眼。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他想不起来。

──看来似乎不会误入岐途，挺好的啊？

父亲这么说着，笑得开怀。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他想不起来。

──只有打架怎样都不准，这会严重败坏家族名声的。

母亲这么说着，担心不已。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他想不起来。

──虽然很喜欢学长这点，但我没办法声援你。

恋人这么说着，神情复杂。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他想不起来。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当警察之类吧？

──你应该不会想让这种事变成工作吧？当成兴趣才开心啊。

──我虽然不打算评断别人的兴趣，但你可别引火自焚喔。

朋友们各自露出不同的神情，说着这些话。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这些话的？他想不起来。

◇

被恶梦惊醒之际，总是令人喘不过气。

「……唔……」

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宗史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有张女人的脸。

她有着蓝黑色的瞳孔，以及一头在朝阳下闪耀的淡茶色发丝。

这是谁啊？他想着。

由于仍沉浸在恶梦的后劲当中，头脑还不太清楚，他花了点时间厘清现况。

彼此之间的距离顶多只有五十公分，尽管距离不足以感受到呼吸，但也不至于远到听不见呢喃低语。

「…………」

总算搞清楚状况的宗史不知该作何反应，全身僵硬了几秒。

「早安。」

对方小声地打了招呼。

（啥？）

他对阿尔吉侬主动开口惊讶不已。

「早……安……」

语气里满是困惑，他回应得断断续续。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吧？」

「不会喔。」

阿尔吉侬从鼻子发出轻笑声，随即离开现场。

她身上穿的并非昨晚的睡衣，而是换了件他没印象的日常服装。

「你起得还真早。」

「这副身体饿了。」

阿尔吉侬把手放在肚子上，这么说着。

「我想准备些吃的，可以吧？」

「嗯？……啥？」

因为宗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体僵硬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他轻轻拉筋，一面皱起眉头。

「你？你会烹煮人类的饭菜吗？」

「我想试试看。」

阿尔吉侬点了点头。

「在沙希未的知识里有料理的步骤，只是要做简单的东西没问题──」

她如此断言，却又在稍作停顿后补充了「应该」二字。

宗史搔了搔头──

「那你就试试吧。」

催促她。

「好的。」

阿尔吉侬微微展露下定决心的表情，再次点头。

并非比喻或自谦，她所端出的菜色真的是很简单的东西。

烤得不太均匀的吐司、沙拉里只有切成细丝的高丽菜沙拉，以及微焦的荷包蛋。

「你的话已经说得相当流畅了呢。」

「是啊。」

阿尔吉侬停止咀嚼高丽菜，点了点头。

「我在睡着时想起了许多沙希未的记忆。」

宗史对她用了「想起」这个词汇有些在意。

尽管这个词汇想必是最为贴切她实际感受的说法，然而运用在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上，却显得不甚恰当。

「这样能稍微减轻宗史的负担吗？」

「啥？」

「我能过着日常生活吗？」

……啊，原来如此。

昨天自己的确曾对这家伙说过──在不出建筑物的范围内，进行包括日常在内的一切活动。

「哎，怎么说呢？」

宗史总觉得心里不太舒坦，开口说道：

「这顿早餐能吃喔，虽然不好也不坏就是了。」

「你这样说……我该高兴吗？」

「硬要说的话算是在称赞你吧。」

「是吗……」

阿尔吉侬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神情严肃地说：

「我忘了……调味。」

「是啊。」

宗史轻轻点了点头，吃着荷包蛋。

连一粒盐都没加，纯粹只有蛋黄与蛋白的滋味。

「哎，这不用在意吧。毕竟即使没有味道也吃得下去，填得了肚子。」

「不，那样……呃……不就不像……人类了吗？」

「或许吧。」

宗史不经意地漠然回答。

「就连这点也不用在意吧。」

「可是……」

看似无法认同的阿尔吉侬陷入短暂的沉默。宗史明白，她应该是正在搜寻沙希未的记忆吧。

阿尔吉侬像是下定决心般地起身打开冰箱，并在拿出某物后关上门，走了回来。接着──她为自己盘中的荷包蛋挤上番茄酱。

餐后的咖啡是宗史泡的。

而阿尔吉侬表示：「沙希未是这样做的。」在杯里加了大量砂糖。

「……话说有件事令我在意。」

宗史边往自己杯中加入牛奶边问道：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

她一脸惊讶。

「你从昨天开始就是这样吧？虽然任谁说话你都会听，却在没人指示的情况下一路跟着我。比起婆婆或是孝太郎，你以我为优先，对吧？」

「……是的。」

「为什么？」

宗史再次问道。

「因为你说一定会帮我。」

她马上回答。

「谁在何时这么说过？」

「是宗史说的喔，在第一晚那时。」

她以左手将右手握在胸前，彷佛诉说着重要的存在。

（我？）

她在说些什么？宗史思考着。

「你说：『我一定会帮助你，放心吧。』」

这并非相隔甚远的情景。一回想，当时的画面便立即浮上心头。

──求求……您……

──救……救…………

沙希未痛苦地诉说着的神情与声音。

而他的确曾紧握她的手，如此承诺过。

──嗯，我会的。

──我一定会帮助你，放心吧。

啊，原来如此。他懂了。

看来当时沙希未体内的阿尔吉侬也听到这段对话了吧。

「那是对小沙希未说的，不是你。」

「是……那样吗？」

没错。他点了点头。

「你可别搞错了。你和她是不一样的。」

「……这样啊。说的也是。」

阿尔吉侬看似露出微微苦笑，低着头。

「那么宗史，如果现在请你『帮助我』……你会这么做吗？」

「那还用说？」

他将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我很重视那副躯体，因为是小沙希未的啊。」

糟了，他心想。

方才做了不必要的挑衅。他所重视的只有沙希未，阿尔吉侬则除外。换句话说便等于表示他认为在取回沙希未之际，阿尔吉侬十分碍事。

「这样啊……」

她又想起什么了吗？抑或只是在思索呢？

过了几秒，阿尔吉侬抬起头。

「嗯……说的也是。那样就行了。那样很好。」

她看似认同地点了点头。

意外地老实呢，宗史心想。

是因为她没有完全理解自己所说的话？

还是在全部听懂的情况下接受了现实？

（……啊，可恶！）

他仰头望向天花板。

认识这家伙的旁人总说：「她不是很老实吗？」以这家伙的言行举止来看，这种论断的确合理。一旦以人类的心绪判断非人之物的行径，多半会得出「看起来就像个人类吧」这种评价。

然而不知为何，唯独宗史无法认同这种说法。

阿尔吉侬以手指拾起一颗点心盘里的坚果。

她将它放进嘴里，咬得喀滋作响。

既像人又不像人，难以断定她的行为举止属于哪一方，光看就令人觉得煎熬，于是宗史移开了视线。

（2）

「嗯，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呢。」

年迈女医双手环胸，皱着眉头。

看来今天的门崎外科医院依旧门可罗雀，不过对有事要拜托医生的人来说倒是令人感激不尽。

此时的宗史并非身处诊间或候诊室，而是被叫进了院长室。尽管似乎会让人想问「这种小型开业诊所，有必要设置这么恢宏的房间吗？」但毕竟这里也有些密医般的业务，少人进出的房间或许还是有其必要性。而彷佛要证实他所想，房间里没有窗户，门扉厚实……为了防止谈话泄漏而略成一个隔音空间。

「抱歉，医生，才过了一天就又来打扰你了。」

宗史鞠了个躬。

「无所谓啦，真要讲起来是因为你说『患者的病况急速改变了』嘛。身为医生，这也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不过──」

拿着病历的她以原子笔尾端按着太阳穴。

「才过了一天而已，她还真是变了很多呢。昨天明明安静得像尊石膏像，结果今天就能接受一般的问诊了。」

「据她说是持续读取着宿主的记忆。」

「是啊，我听说了。也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仰望着天花板。

「多亏这点，诊察本身没费什么功夫就完成了。」

「有什么麻烦的事吗？」

「该说麻烦吗？怎么讲呢……哎，不知道给你看这个会不会太早？」

宗史接过医生递来的平板电脑。

11寸的萤幕上展示着X光片，拍摄时间是距今约十分钟前。看起来与昨日所见几乎毫无二致。然而定睛一瞧，的确能看出显而易见的变化。

「白影……正在缩小？」

「就是这么回事。你读过那份研究报告了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宗史的嘴唇不禁有些抽搐。

「我的确曾试着读过。」

「还真是诚实。那么关于大鼠实验的后半段呢？」

「我对那些东西写在哪里实在毫无头绪。」

宗史耸了耸肩。

女医师以鼻子小小地哼了一声。

「我也稍微浏览了从你那边拿到的资料。似乎是发生在距离植入手术两百四十四小时之后。」

「发生了什么事？」

「自体回复喔。十天又四小时──仅仅花上这段时间，大鼠的身体就将异物排出体外了。」

宗史瞪大双眼。

「模拟宿主的细胞并进行同化，的确是了不得的生命型态呢。然而就生命力而言，似乎是宿主那方握有主导权。资料里也刊载了这样的假设：『身体是否能借由反覆的自然治愈与新陈代谢，夺去那些被置换的假细胞的生存空间？』」

「那种事能做到吗……」

「看来是做到了呢。而同样的事情似乎也正发生在那位小姐的体内。」

年迈女医取走了平板。

她的手指在液晶萤幕上跳跃着，点开了别张照片，再次拿给宗史看。

「遭驱逐的假细胞被排除，溶解在血液里。」

出现在照片里的是只小小的白老鼠，还有个小指指尖大小，看似具有黏性的红色果冻块状物体散落在旁。

「看来那个『高尔·娲达耶』在模拟成其他生物细胞的情况下，似乎没办法顺利进行细胞分裂呢。两者的差异性便造就了这种现象。」

顺带一提，智力测验的成绩及行为倾向似乎全都回到了原样──她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哈、哈哈……」

宗史的脸部扭曲，浮现笑意。

「光是老鼠就得耗费十天，根本不知道伟哉人类又要花上多久。纯粹只依赖代谢速率的话，就算需要几个月也不足为奇。」

「即使如此──」

没错，或许是得耗上不少时间，即使如此却仍提示了一个可能性。

直到昨天，他们都对该如何协助沙希一无所悉。如今得到一线曙光，视野便一口气开阔了。

「相反地，倘若成因不同于假设，这种情况就算发生在极短时间内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哎，在什么时候发生何事，都必须处变不惊才行。你就先有个心理准备吧。」

嗯。宗史点了点头。

「这些话，你跟阿尔吉侬说过了吗？」

「当然还没。要说不说由你决定吧。」

「嗯──当然。让我来说吧。」

他顺势点了好几次头。

「谢谢你，医生。」

「现在就想跟我道谢还早咧。」

「即使如此还是得道谢。」

宗史鞠了个躬。年迈女医看似一脸不悦地扭过头去。

◇

「加番茄酱啊……算是做了比较大胆的选择呢。」

「很奇怪吗？」

「不会喔，毕竟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对事情的坚持也因人而异。有人非美乃滋不可、有人则认为加酱油才是正确的。而我奶奶是胡椒派的，我爸则是味噌派，我妈和我是柚子醋派，也有朋友是鲜奶油派的唷。」

「鲜奶油……」

「有人煎完才加，也有人认为在煎之前先调味比较好。当然，还是有很多什么调味料都不加的人。只要不至于造成周围的人困扰，随兴而为就行了吧。」

「随兴而为……吗……？」

「阿尔吉侬喜欢番茄酱吗？」

「我不知道。虽然认识那个味道，但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尝到。」

「你觉得好吃吗？」

「这点……我也……不太确定……」

「既然如此，多方尝试不是很好吗？倘若不亲自去探寻，喜欢的事物就不容易增加喔。然而一旦努力寻找，发现自己『就是喜欢这个！』感觉真的很好，觉得人生变得更加开阔了。」

「……人生……是指像人类的行为……吗？」

「大概就是这样吧。啊哈哈，我自以为是地谈起了人生呢。」

「感谢你……我受益……良多。」

「那就好……啊，江间先生。」

身穿护理师制服的国中生（伊樱）总算抬头望向宗史。

「奶奶的话讲完了吗？」

「嗯。」

在诊间门前的宗史点了点头。

「你们似乎谈得很热络呢。都聊了些什么？」

「呃～～」

伊樱以眼角余光瞥向阿尔吉侬的脸。

「是那个啦，少女私房话。对男性要保密的。」

「是这样……吗？」

尽管另一位当事人阿尔吉侬错愕地望着她──

「没错喔！」

伊樱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说。谜团会使女性更加神秘而迷人。」

「这样呀……」

被伊樱那滔滔不绝的气势给牵着走，阿尔吉侬虽然感到困惑，但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开心。

「……你应该没教她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才没有呢～～只是告诉她一些女孩子的嗜好而已～～」

伊樱噘起嘴。

完全就像是和同辈朋友闲聊一样。

「对方可是未经辨认的生物哦。」「不慎重对待的话很危险。」尽管这类话语瞬间在宗史的脑海里浮现，却都在说出口前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

「我们回去吧。孝太郎还等在外头呢。」

听到他如此催促，阿尔吉侬缓缓站起身。

（3）

「要不要去哪里吃个冰啊？今天也实在太热了吧。」

驾驶座上的孝太郎一边拉起T恤的衣襟，啪哒啪哒地搧着风，同时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灿烂阳光下的柏油路闪闪反射，再加上位于滨海街区，导致湿度飙升。今天的炎热确实让人难以忍受。

「这提议或许不错呢。」

宗史透过深色贴膜，望向车窗外的景色，一面回答。

「但该去哪间店才好？沿海一带是梧桐手下的势力范围，站前的美食广场也是人来人往，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之下很难选择吧？」

「……喔──」

孝太郎不知为何发出了感佩般的声音。

「说的也是。五丁目的河旁有间以冰品闻名的咖啡厅，怎么样呢？虽然因为是间小店，口味没那么多就是了。」

「听起来挺合适的，就它吧。」

宗史望向身旁，只见阿尔吉侬虽然默默无语，双眼却明显一亮。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位于驾驶座的孝太郎回头问道。

「感觉你们两个都满开心的。」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宗史暗忖。

实际上的确有好消息，但他还不想让阿尔吉侬知道这件事。因此──

「秘密。」

他如此回答。

孝太郎的视线继而转向阿尔吉侬。

「我的也是秘密。谜团……似乎会使女性……更加神秘……而迷人。」

「什么嘛～～」

孝太郎嘟起嘴。

「好啦，驾驶别看这边。要变绿灯喽，看前面。」

「是是是。」

车子缓缓地滑行驶去。

对了，宗史想起有件事想问这家伙。

「为什么那个房间里会有金鱼缸？」

「咦？」

「连过滤器都有。那是为了什么情况准备的储备物资啊？」

「……啊～～对耶，有那种东西呢。」

「呃，说什么『对耶』？你不是因为知道有那种东西，才把金鱼塞给我吗？」

「不不，我忘得一干二净啦。想说就算什么都没有，至少还能养在脸盆之类的地方。」

原来如此～～刚好有准备啊～～孝太郎不负责任地说着。

「所谓的庇护所，一般都是平常没在使用的房间嘛，之前也拿来当成仓库使用过。我想大概是当时就放在那里的东西吧。」

什么啊？宗史心想。

「……那你为什么要我养金鱼？建议伊樱……小姐这么做的是你吧？」

「哎呀，那倒没什么深意啦。」

真要说的话──孝太郎插了句话。

「人类如果一直关在房里没事可做，不是都会开始想些有的没的吗？像江间先生这种类型的人更是这样。所以我想，如果有个需要费心照料的对象，不是比较好吗？」

「啊？」

对方说了他意料之外的话。

「就为了这样的理由？在这种非常时期里？」

「正因为是非常时期，内心的平静可是很重要的。我很贴心吧。」

孝太郎咯咯笑着。

「话说回来，养鱼似乎也会产生动物辅助治疗的效果喔，不觉得有点妙吗？所谓的动物一般都会让人联想到猫狗吧，然而生物学上的分类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确实啦，鱼也有脊柱，所以要说是脊椎动物也没错，但总觉得让人有些困惑啊。」

毫无内容可言的轻浮话语，接连从孝太郎的嘴里吐出。

决定让它们左耳进右耳出的宗史暗自咂了声舌。

「……真是的。」

擅自多管闲事。

他怀着三分认真，在心里碎念道。

◇

他们回到庇护所了。该做的事很多：洗手漱口、简单检查是否有人入侵。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宗史打开了冷气的开关。

「呼……」

宗史吹着冷风，稍事休息。感觉汗水渐渐消散。

遮掩着落地窗的纱帘，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望向一旁阿尔吉侬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声询问，阿尔吉侬缓缓转过头来。

「街道……」

「你在看街道吗？」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宗史站到她身边，眺望着相同的景色。太阳逐渐西移，照亮了构成街道的白与绿，以及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亦即在眼前展开的无垠世界──让景色显得闪耀而璀璨。

他眯起眼问道：

「你也会觉得这样的景色很美之类的吗？」

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很懂。」

视线就这样停留在窗外的阿尔吉侬如此回答。

「你的感性与人类果然不同吗？」

「这点……我也不懂。我──」

她轻轻地将手掌贴在窗户的玻璃上。

彷佛要将什么握进手中似的弯起手指。

「──我不明白……自己正感受着什么。难以言喻。」

「这样啊。」

这家伙并非现在才开始无法言明自身感受。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只能使用真仓沙希未所知的词汇。从头至今，那些能表达自己、属于自己的词汇，她一个都没有。

尽管如此……

「你多少了解自己了吗？」

宗史试着问她。

阿尔吉侬回过头。由于两人有着身高差距，她呈现仰望的姿势。

「我是进入沙希未身体里的寄生生物（parasite），对吧？小梅说过了。」

「小梅？」

「就是那位医生。」

啊，原来是那个年迈的女医生？她居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名字啊？

「前所未闻的寄生生物封住了沙希未的意识，还夺走了她的身躯，对吧。」

她看似无力地笑了笑。

「也就是个邪恶的怪物呢。」

阿尔吉侬如此说着。

宗史无言以对。

他好不容易将失去的词汇汇集起来，发出声音。

「──当我在研究大楼发现小沙希未时，她受了伤，以位置来看有可能会是致命伤。若不是你偶然进入她的身体，或许她已经死了。」

宗史回想起最早看到的那张X光片，白影所覆盖的位置──亦即高尔·娲达耶修复过的地方──与几个主要器官的位置重叠了。

「是这样吗？」

「就这点来说，我很感谢你──谢谢。」

「这样啊……我有派上用场吗？那让人……有点……开心呢。」

阿尔吉侬微笑着，然而笑容依旧无力。

「我很感谢你。但是……」

「我知道，你想帮助沙希未，对吧？」

她伸出指尖，按在宗史的嘴唇上。

「希望我能就此消失──你是这么想的吧？」

这样的一句话……

既无矫饰也没有能找借口的余地，确实说中了宗史内心的期盼。

「没错，你不必担心，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尔吉侬露出温柔而澄澈的微笑。

「邪恶的怪物应该消失，你的愿望并没有错喔。」

「……你……」

「反正我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消失了吧？」

宗史倒抽了一口气。

「你知道了吗？」

「嗯……总觉得会这样。」

阿尔吉侬点点头，旋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

「啊，不对。这种时候应该这样讲才对：『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明白。』」

她刻意压低声音，以硬派主角的声线说着……然后「呵呵」，开心地笑了。

这家伙为什么……笑得出来？宗史无法理解。

「来做个……约定吧。」

不待宗史反驳──或者该说是反应过来──阿尔吉侬单方面地宣告。

「尽管没办法马上就这么做，因为我现在如果离开，沙希未的躯体就会毁坏，然而在不远的将来，时候总会到的。到时候──」

她的指尖离开宗史的嘴唇。

「我会想尽办法……将这副躯体还给沙希未。」

「但那样一来──」

「没错，我……我这个体并非生物，要是不依附在其他宿主身上，就连模仿生物都做不到。但是──」

她轻盈如跳舞般地快速转了个身，背向宗史。

白色裙摆微微飞扬。

「到时候，我就再跑到别的生物体内吧。」

「啥？」

宗史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提出这种做法。

「你能做到这种事吗？」

「谁知道呢？」

「说什么『谁知道呢』啊……」

「我……对于自己一无所知，不知道的事无从回答……不过──」

阿尔吉侬拉上了窗帘。

穿透纱帘的阳光遭到遮蔽，屋里登时暗了下来。

「如果是邪恶的怪物，想必会很顽强吧。」

在说什么啊？

尽管这番论点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也不合逻辑。但是……

「我明白了。」

纵使无法理解与认同，宗史依旧只能这样回答她。

「我答应你，届时我至少会协助你寻找下一个身体。」

「啊，那真是……帮了大忙。」

「你有什么请求吗？只要是在不违反华盛顿公约的范围内，我可以听听看。」

「这点也让人很高兴呢。让我先想想吧。」

阿尔吉侬这么说着，离开窗边。

她背向宗史，隐藏自己的表情。

（4）

渡濑附属国中目前正在放暑假。

当同学们正尽情徜徉于山海，或是为了大考埋首苦读之际，门崎伊樱增加了在奶奶医院里帮忙的排班时数。她并非出于孝顺才这么做，而是看中打工的薪水，因为奶奶给的薪资还算不错。

当然，倘若是正规的医疗场所，国中生能帮上的忙也就那些。不过在奶奶这种算是旁门左道的医院里，能做的事情却意外地多，比方说整理文件、清洁消毒、维护饮水机、照料观叶植物、趁着空档和向她搭话的患者们天南地北地闲聊，以及──确认并管理监视摄影机的画面确认等。

忙的日子是真的很忙。

至于不忙的日子嘛……倒是挺不忙的。像这种时候，奶奶就会跟她说：「今天可以下班喽。」而伊樱便会毫不客气地脱下作为道具的护理师（制）服，离开医院。不过──

「哎呀哎呀～～小仲田，我们的交情挺好的吧？嗯嗯，那件事尽管交给我……嗯，别担心，万事都OK了。对了对了，所以麻烦跟你老板讲一下……对，就是那件事──」

伊樱出了医院正门，随即就遇上一个怪人。

那怪人是个染了一头银发，看似玩世不恭的青年。

总之，对方正是「话痨」筱木孝太郎。只见他正背向这里，以智慧型手机跟某人通着电话。

「──嗯嗯，那就先这样。拜──」

孝太郎口吻轻浮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接着挂断电话。

伊樱朝「呼～」地吐了口气的他走近──

「喂～～！」

以指尖戳了戳他的背。

「喔哇！」

一个大男人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得不轻。

「孝太郎，你在这里做什么？」

「……哎呀，小伊樱，今天天气真好呢。」

「先别谈天气。你不要在人家家门前像诈骗分子一样讲那么久的电话啦！即使你不是在做那种事，别人看我家医院的眼光也都有点怀疑了。」

关于门崎外科医院的风评，当然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故意撇除那部分来指责孝太郎，是伊樱的坏心眼。

「被说成诈骗分子还真令人遗憾耶。我可是表里如一，认真地在谈合约唷！」

「就算是这样，但孝太郎光是说话感觉就很像诈骗。」

「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即使嘴上抗议，孝太郎依然带着一副轻浮的笑容。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谈合约？不是有事找我们？」

「啊～～嗯，本来有个案子在想要不要拜托小梅女士呢。不过刚才找到另外可以帮忙的管道，所以就不需要喽。」

「嗯──？」

伊樱偏着头。

「意思是你完成了一件工作，现在很闲喽？」

「才不闲呢！众所爱戴的『话痨』无论何时都忙得不可开交，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嗯──？」

伊樱滴溜地转了个身。

「去喝个茶吧。我肚子饿了。」

「喂～～喂～～小伊樱，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听到了听到了。呃……我身上还有折价券吗？」

「喂～～喂～～」

「你再磨磨蹭蹭的话，我就先走喽？」

不待孝太郎回应，伊樱轻快地迈步向前。

◇

从深路车站南侧出口步行两分钟，一栋小小的住商混合建筑里，一至三楼进驻了一间广为人知的大型连锁汉堡店。一楼有十七个、二楼有三十八个、三楼有三十二个座位。过去三楼可以抽菸，然而不知是否顺应潮流，不久前改为全店禁菸了。

门崎伊樱深知如果要聊天，到三楼比较好。可能因为以前原本是吸菸区吧，比起楼下，入座的客人比较少。

「真仓沙希未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伊樱捏着一根软掉的薯条问道。

「虽然不太清楚，但和那个小侬应该很不一样吧？是个好人吗？」

「就算你这样问我也……我也不认识她喔。」

孝太郎以指尖不断敲着咖啡杯，如此回答。

「据说是江间先生过去当家教时的学生。久别重逢，却变成这样。」

「家教、学生……」

伊樱玩味着两个词汇，灵光乍现。

「他们交往过吗？」

「JC（注：国中女生的简称）的想像力还真是可怕。要是做出那种事绝对会被冷眼对待的，一个不好甚至会被警察带走喔。」

「唉～～真无聊。」

伊樱噘起嘴。

「我同意你的想法，但在这世上过于追求刺激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唔……这种话从孝太郎嘴里说出来，还满有说服力的……」

「对吧？我所散发的大人威严让人有这种感觉，对吧！」

「毕竟你就是没有好结果的大人反面教材呢。」

「讲得这么义正词严很伤人耶！」

伊樱故意装傻，把孝太郎完全看不出内心受创的抗议当成耳边风。

她尽情地咬着期间限定的双层酪梨汉堡。

「不过嘛，我在工作上的确有稍微调查了一下。」

孝太郎捏起一根薯条，看似兴趣缺缺地说。

「真仓沙希未，十九岁，大学生，就读渡濑大学文学院二年级，朋友不多，是个如你所见的美女，似乎因为常遭人嫉妒或误会，对于人际关系感到厌烦。大概是比起一一解释那些误会，独来独往比较轻松自在吧。」

「嗯……？」

嘴里满是食物的伊樱率先以鼻子哼了声回应。

她大口喝着可乐。尽管吃相并不符合餐桌礼仪，不过这里可没有会因为这种事而指责她的拘谨大人。做了就赢了。

「感觉和小侬差很多耶？」

「嗯，对啊。真要说起来，她和江间先生比较像吧。」

「啊……」

伊樱侧头想了想，回忆着出现在话题里的江间宗史。

对方看似是个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相当普通的青年。勉强还算认真，略显软弱，有点温柔，类型感觉随处可见。

与方才听到的真仓沙希未一点都不像。

「……那江间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呢。」

「嗯？嗯……那个人啊，该怎么说呢？没错……是个曾吃尽苦头的人喔。」

嗯，的确是有这种感觉没错。

然而有求于奶奶医院的人们，都怀抱着各自的难处，几乎没有人活在这世上不辛苦吧。是以如果只有这样的说明，听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伊樱等着孝太郎继续说下去。

「过去发生了很多事。他就像罹患了某种社交恐惧症那样，无法与他人建立信任关系喔。除非有相同的利害关系或是彼此身为交易对象的表面借口，否则他没办法与人交流。」

「喔……」

她想起来了，那人因为突然多出一个室友而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视孤独为理所当然的生存方式吗？原来如此。她能理解。

「咦？可是──」

用手比……感觉不太礼貌，于是她拿了根薯条指向眼前的男子。

「孝太郎自称是他的好朋友吧？这不是很奇怪吗？」

「哈哈！哎呀，我是他的粉丝，所以稍微抄了条捷径。」

「什么啊？」

「既然没办法建立信任关系，不要信任就好啦。简单简单。」

「……不不，我听不懂。」

「我跟他约法三章过喽，发生万一时绝对会背叛他。」

「啥？」

伊樱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所谓的背叛……呃，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好比说成为敌人、背刺一刀之类的，既非好事且无人乐见，不值得自豪也没办法拿出来说嘴。啊，但或许的确算是与信赖完全相反的一种关系……不过这种事情先说就没意义了，照理说也不会有人如此约定。唉唷，完全搞不懂。

「而江间先生相信了这件事──筱木孝太郎在发生万一之际会与江间先生完全切割，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哎呀，当时我好高兴呢。」

…………嗯，总觉得想弄懂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插图015）

「我知道江间先生是个怪人了，还有孝太郎也一样。」

「嘿嘿，对吧？」

为什么听到这种评价还能这么高兴地擦着鼻尖啦？

（真是搞不懂男孩子耶。）

伊樱一边发出声音吸着剩下的可乐，一边暗忖。

如果不去思考实际年龄，对方感觉就跟班上的男生一样孩子气，所以说成男孩子也没什么不妥吧。她想着。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她还在想是什么声音突然响起，原来是智慧型手机的来电铃声。

「……抱歉，我离开一下。」

「啊，嗯，你去吧。」

孝太郎从侧背包中取出智慧型手机，自座位上站起身。

（……不是刚才那支手机……）

孝太郎在医院前拿着的手机壳是红色的，现在却接起装着绿色软胶壳的手机。

说起来，如果在工作上必须区分多位联络人，这或许并不是件罕见的事。所谓的「话痨」极有可能是这类型的工作吧，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在听到来电铃声的瞬间，孝太郎明显紧张了起来。

唯有这件事微妙地引起了伊樱的注意。

（5）

不要改变态度，宗史如此告诉自己。

阿尔吉侬并非敌人。尽管以帮助沙希未的角度来看确实是个阻碍，但她有所自觉，甚至主动退让。如果相信那番说词，她何止不是敌人，还是与自己同一阵线的伙伴。

因此已经没有理由对这家伙怀着敌意了。

况且目前的阿尔吉侬依旧一如往常，听宗史的话、顺从他的指示、想做什么的话会说出口，全心全意地相信并依靠着他。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

即使如此──

宗史再度告诫自己不能掉以轻心。这家伙是个不明生物这点不会改变，包括她自己在内，没人知道她何时会转变为怎样的危险，所以保持警戒是必要的。

要是不这样想，他似乎便无所适从。

◇

阿尔吉侬说想看电影。

突然在说些什么啊？宗史心想。

尽管如此，关在庇护所里也没别的事可做，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打开智慧电视，将遥控器交给她。阿尔吉侬那双泛着蓝色的眼眸流露光彩，雀跃地望向萤幕。

「有那么开心吗？」

听到宗史这样问，她回答：「是的」。

「沙希未不怎么看这类型的电影，所以对我来说都很新奇。」

「这样啊……」

这番话令他有些意外。宗史所知道的沙希未算是个喜欢读书的人，总给人一种文学少女的印象。

然而重新回想起来，她似乎偏好非虚构作品，尽管喜欢阅览文字，却好像不爱杜撰的故事。虽然这样的解释仍有些疑问就是了。

「有推荐的……作品吗？」

「就算你这样问我也……毕竟我最近没怎么在看……」

宗史将麦茶倒入玻璃杯里，稍微想了一下。

「先试着挑战王道动作片如何？惊悚类的你可以吗？」

倒不如说阿尔吉侬本身就像是惊悚电影吧。他半是揶揄地说着。

「我不知道。来看吧……要是看不下去，我会说的。」

她一脸正经地表示。

「……好吧。如果要放弃就早点讲喔。」

「好的。」

阿尔吉侬认真地点了点头。

宗史将房间的灯光稍微调暗。手持装着麦茶的玻璃杯，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没爆米花这点实在让人有些惋惜。

映在画面上的是年代略显久远的动作电影。

以二十世纪初的巴黎为舞台，厌倦无聊的不死吸血鬼们将一名少女视为猎物争夺。毕竟竞争者们全都不会死，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很草率粗糙。街上遍地是血，到处都能听见人类的哀号。

「……说起来──」

一名吸血鬼化身为蝙蝠，飞翔在夜晚的雾中，不知从何处落下了无数铁棒。尽管他拼命地闪躲，却仍遭其中一支贯穿心脏，被钉在如凯旋门般的石壁上。

「你做得到这种事吗？」

「这种事是指？」

「好比说超能力，或是从背上长出翅膀之类的。」

「……原来如此。」

一旁的阿尔吉侬小幅度地晃动肩膀。

纵向晃着，横向晃着。

接着握紧小小的拳头而后松开，试着上下左右地摆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啊……」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这家伙还真是认真，宗史想着。无法满足宗史的期待似乎让她相当遗憾，不过要是成功还得了？倒不如维持这样就好。

画面里的剧情进展着。

吸血鬼青年掳走了身为女主角的少女，向她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渴求刺激的吸血鬼们所举办的享乐宴会，以「谁能夺得目标对象的血」为宗旨所展开的竞赛游戏。对此难以接受的少女情绪激动，掴了吸血鬼一巴掌，两人吵了起来。此时有别的吸血鬼来袭，他们赶紧逃离，边互骂边穿梭于街道之间。

看似廉价的电脑合成影像接连播放着。

随着故事进展到后半段，情势丕变，吸血鬼猎人现身、吸血鬼们成了猎物、阴谋昭然若揭、吸血鬼青年负伤，以及少女的呼喊与泪水。然后──

在蒙帕纳斯边陲地带的一栋老旧廉价旅馆客房里，只见两人剪影相互交叠，双双往床上倒去。

「…………」

惨了。宗史心想。

尽管近年来电影的这种场面变少了，过去的电影里却总是会有这种约定成俗般的剧情发展，亦即所谓的床戏。

（该怎么反应才好……？）

宗史偷偷瞄向阿尔吉侬。

只见她没有出现预期中的反应，以一如方才观赏动作场面时的姿态盯着画面。

宗史对此感到安心，却又觉得她的反应不太对劲。

这家伙该不会无法分辨战斗与恋爱场景的差异吧？无论如何她都不是人类，所以不能完全排除她的感性从根本上就异于人类的可能性。呃，到底如何呢？

（哎……既然这家伙没有反应，只有我大惊小怪也很怪吧……）

在宗史对这种无关紧要的烦恼迟迟得不出答案之际，故事仍持续进行。

心意相通的两人以绝佳默契联手度过危机，战胜敌人，紧接着是别离的场面。塞纳河远方旭日东升。而少女回过头，却早已不见吸血鬼青年的身影。

片尾工作人员名单播放时，他听见身旁的阿尔吉侬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那么好看吗？」

听见宗史的问题，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接着才回答：「是的。」

「还有续集喔，要看吗？」

阿尔吉侬猛地回过头，眼神里甚至带着热度，直直射穿宗史的双眼。

「……好喔。」

他按着遥控器。

接连看了三部电影后，太阳理所当然地已经下山，夜也深了。

虽说没别的事可做，但还真是度过了堕落的一天啊，宗史想着。

然而却是段充实的时光，令他有些不甘心。

说起来，注意一旁的阿尔吉侬悲喜起伏的情绪也是种乐趣。这难道就是共享相同时光的感觉吗？

「你和小沙希未果然很不一样呢──」

随着阿尔吉侬的词汇量增加，对话也变得顺畅许多，宗史这才看出她的性格……总算能将两人做个比较了。

在他的记忆里，真仓沙希未是个聪明而好强的孩子，个性伶俐、说话直率，同时也很会装乖。似乎与同辈孩子们处不太来的她，对欠缺协调性的自己抱着矛盾情结，却仍坚持认为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总结而言，她有着虽然善于撒娇，但并不会依赖他人的性格，宗史对这点有印象。当然，六年间的成长恐怕已让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变化。即使如此，无论怎么发挥想像力，目前阿尔吉侬的模样都无法与过去的她重叠。

宗史真的累坏了，他边打着呵欠边准备就寝。

淋浴、刷牙、稍微做个伸展操，接着只差躺上床。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穿着睡衣的阿尔吉侬却坐在沙发上。

「……你该不会还想看吧？」

阿尔吉侬没有回答他。

「明天再看。好了，快回去卧室吧。」

她动也不动。

「我说呀──」

宗史越说越激动。而像是要打断他似的──

「这里就好。」

「──啊？」

「我也想……在这里休息。」

这家伙还真是提出了奇怪的要求呢，宗史心想。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的在对面。我不打算跟你交换。」

「我不是要交换。一起就好。」

「呃，我说你呀──」

「能听见宗史鼻息的距离……就好。可以的话……更近也行。」

「驳回驳回。别闹了，一个人去睡吧。」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无论如何都不行。不管是我的个人意见、道德、常识、世俗眼光，还是法律，都表示你应该睡在卧室。」

「这样……啊……」

阿尔吉侬有些沮丧地背向他。

「如果是宗史、道德、常识、世俗眼光，还是法律都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望着那娇小的背影，一股不明所以的罪恶感刺痛了他的心。

「……明天见了。」

他下意识地如此对她说。

「好的。」

阿尔吉侬回过头。

「明天……见了。」

笑得暧昧的她如此回答。

第一卷 第四日：阿尔吉侬与金鱼缸

（1）

根据后续报导指出，建筑物本身有许多不完备之处──火灾警报器有缺陷、难以排烟的复杂格局、大量囤积的易燃物，以及从未好好进行安检的老旧瓦斯管路。这么多年来，无论何时发生大火都不足为奇。专家一脸严肃地发表意见。

然而当时，没有人听进去这番话。

事件大致上是这样的：时间是五年前的六月二十九日傍晚，案发现场为位于阳之里车站附近的四层楼建筑，许多商家林立的那带发生了火警，起火点在二楼的古着店，起火原因不明。当时火灾警报器不知为何失灵，楼上在消防署掌握局势之际已全部陷入火海，浓烟密布。

死者六名，伤者十七名。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悲剧，任谁都哀叹不已。尤其是逝者家属，突然遭受失去至亲挚爱的冲击使他们无法动弹，跪倒在地。

当中，有个青年勉强撑着，振作了起来。

被大火夺去双亲与兄长的他同样怀着伤痛，尽管如此，他仍努力往前看，并向周遭的人们表示──尽管悲伤，尽管艰辛，但逝者想必不会希望看到我们永远垂头度日。擦掉眼泪振作吧。

相当积极正向、符合人道而认真的一番话。

但他大错特错。

『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振作，也太奇怪了吧？』

有人在社群网站上说出了这种话。

陷入极端的悲伤与痛苦之际，什么也做不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除此以外的行径根本是不在意死者的无情表现，甚至还要求旁人接受那番道理，再怎么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无关乎青年的言行举止，这样的论调迅速传遍街头巷尾。见状，更有人天马行空地加油添醋。

那家伙有领到保险。

那家伙应该很缺钱。

是那家伙放的火吧？

绝对是那家伙放的火。

火就是那家伙放的。

罪犯。

死刑。

警察在干嘛呀？杀人犯在那里耶──

本来只是臆测的闲言碎语，却随着谣言满天飞而轻易成真。有人像是掌握了内情，做出分析青年罪刑的影片，被转推、分享、转发，随后八卦杂志更对此大肆炒作。

青年的家门上被人以喷漆胡乱喷上猥亵的涂鸦，信箱里每天都被塞进恐吓信。邻居们原本大致上是同情他的，然而随着时日一久，也都纷纷以眼神示意「希望你能尽速搬离这里」，直接朝他扔石头的更是所在多有。

即使如此──

事实上，如果只是这样，他还能忍受。

遭辱骂也好，被扔石头也罢。

如果讨厌的言行及伤害只停留在这里，江间宗史倒还不至于一蹶不振，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才对。

◇

两人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宗史想看战争电影──遭友军见死不救而被迫留在最前线的小队，想尽办法寻求一线生机。尽管是个沉重的题材，却充满诙谐的桥段，后半段剧情更是赚人热泪，有着诸如此类的特色，是自上映之际就蔚为话题的一部作品。

另一方面，阿尔吉侬想看的则是间谍电影，是昨晚看过的电影续作，描述敌国的间谍偷走了某种能瞬间扭转僵持战况的最新军事武器设计图，必须赶在这些机密被带往国外以前追回才行。充满了解谜、动作，以及浪漫的要素，是一部内容丰富的大作。

顺带一提，因为有平板电脑，宗史也曾提议两个人各看各的，但阿尔吉侬拒绝了。她强烈希望两个人一起看，彼此共享这段体验而毫不让步。

宗史出了石头。

阿尔吉侬出了布。

「我赢喽。」

阿尔吉侬以鼻子哼哼笑着。要看什么就这样决定了。

与昨天跟前天不同，今天没有急事需要外出。

应该乖乖地待在屋里。而宗史询问今天打算做些什么之际，阿尔吉侬率先提出要继续昨天所做的事。

亦即专心观赏电影或影集，度过这一天。

只要订阅任一种影音平台的定期定额方案、备妥一台支援播放的智慧电视，想看多少片都没问题。在过去如果要这么做，就非得往返于DVD出租店不可。

「真是方便的世界啊……」

宗史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撕开洋芋片袋。

表情比起昨天更加丰富的阿尔吉侬，看似迫不及待地坐上他隔壁的沙发，「快点──」地催促着。

「是是。」

他按着遥控器，开始播放今天的电影。

宗史支手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看着萤幕，一如预期地不怎么开心。

作为一部电影，它绝对不算乏味，无论是剧本、演出，还是演员的演技都无可挑剔。不过话又说回来，宗史对于电影的认识，也没有详尽到足以挑剔上述那些细节就是了。

他之所以无法尽兴的原因，与上面提到的几点完全不同。他在理应情绪高涨的片段一脸严肃，在应该紧张不已的桥段却不由露出了苦笑。

「为什么？」

阿尔吉侬问得直接。

「毕竟我是个偶尔也会从事间谍工作的民间人士嘛。」

宗史抓着一片洋芋片，如此回答。

「知道虚构作品的表与里可说是有好有坏，有些人能更加享受，有些人则没办法。而我就是属于没办法的那派。」

「是那样吗？」

「没错。」

画面中，精明干练的间谍主角入侵敌方基地，钻着守卫及摄影机的死角，锁定了藏在深处房间的机密文件。

「如果是这点程度，我勉强也能办到──只要一这么想，就没办法真心觉得电影有趣了啊，因为亲身体验的当下绝对更紧张刺激，也会开始在意还原度这类的细节。」

更何况他前不久才做出类似于这一幕的事，当时还附加了被火焰追赶的情境。

「倘若要看这种虚构电影，我想享受与自身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

「原来如此。」

阿尔吉侬微微偏着头。

「也就是说，如果我看了这部电影，就能稍微了解宗史的人生吗？」

「谁知道呢──？」

枪战展开，主角一面跳过一栋栋建筑物，一面连续开枪射击。追兵一个个被横扫击败。

「这个呢？」

「你是指什么？」

「宗史也勉强有办法应付枪战吗？」

「不，那倒不行。我受够开枪射击和被射了。」

「你做过吗？」

「我是被波及的，完全不想再碰到第二次。」

「那不用枪的近身格斗战呢？」

「那种是格斗家的工作啦。我对逃窜与躲藏多少有自信，至于和对手互殴则与我的个性不合。」

「你没说……做不到耶？意思是想做……就做得到吗？」

「我不想做，所以已经做不到了。」

「是这样啊……」

阿尔吉侬稍作思考般地停顿了一会。

「沙希未好像喜欢玩用枪射击僵尸的游戏。」

喔……

「我也喜欢那种的喔，毕竟僵尸本来就已经死了，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受到良心谴责。」

然而一旦当对手变成人类，情况就不一样了。宗史摇了摇头：

「总之，我对真枪实弹的战斗敬谢不敏。之前我曾出过一次手，结果下场相当惨，所以下定决心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即使是个间谍？」

「我只是偶尔会从事间谍工作的民间人士。动作片里的间谍大致上都奉惊险刺激的行径为圭臬，而现实中的间谍则以平凡无奇为信念。」

「唔……」

那是个看似无意而自然的举动。

「砰咚！」阿尔吉侬的头靠上宗史的肩膀。他立刻把她给推回去。

「不行吗？」

「不行。」

她看似撒娇般地鼓起了脸颊。

这举动是打哪里学来的？不，怎么想都是从沙希未的记忆里抽出来的。可是──

「是因为这是沙希未的身体吗？」

「没错。」

「那如果是孝太郎，你就能接受吗？」

「我收回刚才的话。谁都不行。」

别给我想像那种事啦。

「是吗？」

「没错。」

总觉得这段对话有够蠢。阿尔吉侬虽然一脸认真地说着，但就连这点看起来也像是在表演搞笑短剧。

「我真的……那么……不可爱吗？」

「嗯？」

当下，他无法理解她那个问题。

「我只能仰赖宗史的怜悯而活，所以……希望你能稍微对我有点感情。」

「──啊……」

（插图017）

原来如此。尽管花了点时间，但宗史总算理解她想说什么了。

意思是，她想努力讨好与自己实质上的饲主没两样的对象吧？

他蓄力在中指上，朝她的额头弹去。

「好痛。」

「真是的，才想说你总算能顺畅地说话了，没想到净讲些无聊的事。」

「这话很无聊吗？」

「没错，不准再讲第二遍，也别再那样做了。」

「不能做吗？」

「没错。」

手足无措的阿尔吉侬显得有些茫然。

接着，她抱起手边的抱枕，紧紧搂着。

（2）

画面转到今天的门崎外科医院。

没有客人上门。

循规蹈矩的客人，想必本来就会选择大街上的正派医院，唯有因故无法前往就医的客人才会来这里，是以门可罗雀根本稀松平常。

昨天和前天都接连带着病患跑来的江间宗史，今天似乎不见踪影，这实在令人欣喜，表示目前没有发生令人头痛的事情。

「都没客人来耶。」

闲闲没事做的伊樱在诊间的床上玩着游戏掌机。这个房间里的冷气最强。

「你还真慵懒呢。虽然我不会叫你离开，但再稍微坐得端正点吧。」

「又没关系，今年夏天的趋势可是软体女子喔，软趴趴的感觉很棒呀～～」

她啪哒啪哒地挥舞着手脚。

「那是哪个世界的流行趋势啊？」

「在无限的世界线里一定有这种地方的啦。」

「那你就等到了那里再软趴趴吧。这条世界线上的本日趋势，可是仪态端正的出色淑女喔。」

「出色淑女这种说法感觉好老派。」

「毕竟我也上了年纪嘛。」

唔～～伊樱不悦地碎念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关闭游戏，望向奶奶的办公桌。奶奶理应与自己一样闲，却从刚刚开始就不停操作着滑鼠，阅读着某种档案。

「你在看什么？」

「这个吗？呵呵，是某个研究所的机密文件呢。传说一旦读了，就会被暴徒们一个不漏地夺去性命的──」

「啊，是小侬的研究资料呀。」

「──居然一点都不怕？这样就没有恐吓的价值了。」

「如果会怕这种事，我就不会在奶奶这边打工喽。」

「也是呢。」

年迈女医接连下拉卷轴，浏览着档案。

「里头有记载什么有趣的事吗？像是很会吃青蛙之类的。」

「不，说起来那项研究似乎遇上了很大的瓶颈呢。看起来有用的资讯在昨天就已经告一段落了……为什么是青蛙？」

「总觉得还满可爱的。」

「你的审美观真难懂啊……」

年迈女医叹着气，关闭档案。

保险起见，她一面设想或许这份报告运用了暗号（隐写术），一面仔细检查了所有资料，结果却是可笑地毫无斩获。宛如从未想过会发生资讯战，就只是将档案丢进随身碟里的实验资料罢了。

而这些不带暗号的档案资料，也只能让人了解研究的概略过程，几乎看不出详细内容。倘若有人要求以这些资料为基础再次展开研究，只会被人出拳狂殴而已──差不多就是这种程度。

如果因为浏览了这份机密文件而置身绝命危机，「那你们就给我好好替文件加密啊！」她绝对能理直气壮地这样回嘴。真是个粗糙的宝物。

先不论有没有提到青蛙，报告里的线索似乎的确只与那孩子──阿尔吉侬──的个体资讯相关。

「模仿人却非人呀……」

「嗯～～？」

「哎呀，仔细想想，这不就像是理想的「中文房间（Chinese room）」（注：为反驳通用人工智慧的思想实验，由美国哲学教授约翰·瑟尔于1980年发表）吗？」

「中文？小侬会讲吗？」

「不，这是对图灵测试（注：以「机器能否表现出与人一样的智力水准」为目的所提出的思想实验）所作的假设喔，是人类为了评断人类以外的存在能否像个人所进行的实验。」

将一名完全不懂中文的英国人关在小房间里，他手边有一本相当厚的说明书。接着从房间外递入画着神秘符号的纸片，英国人从说明书中寻找该符号，再根据上头的指示将相应的符号画在其他纸上，递出房门。反覆进行这个流程。

而纸上的东西对这名英国人来说是意义不明的符号，实际上却是中文。递入房内的是以中文写成的问题，说明书上记载的符号──亦即递出房门外的纸上所写的内容──则是相对于问题的答案。此时在房外的人看来，应该会认为「房内的人是懂中文的」吧……这就是古典思想实验「中文房间」的概要。

「也就是说？」

「这个实验认为『像人类般思考』与『只是假装像人类一样思考的某种存在』是难以轻易分辨的。」

对此有很多反驳。而电脑发展至今，这个假设也显得破绽百出。即使如此，在思考「所谓的意识到底是什么？」之类的问题时，「中文房间」仍是具代表性的思想实验。年迈女医如此说道。

「虽然我不太懂……」

伊樱显得相当困惑。

「所以小侬实际上是人类吗？」

「她思考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人类吧？正是在探讨这点本身的真伪。这世上也有动物会模仿猎物的声音，进而诱骗它们。而她或许也是对人类这样做的一种生物。发出这种声音，就会得到相应的回馈──说不定她只是因为累积了这类资讯，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

别讲些很难的东西啦……伊樱如此嘟哝，随即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

「想起来了，我之前曾经读过喔，是叫哲学僵尸（Philosophical zombie）吧？说是如果有那种外表与思考看起来和人类完全一样的僵尸存在，大家不就都无从分辨了吗？」

「哦？你们上课有讲到莱布尼兹（注：哥特佛莱德·莱布尼兹，十七世纪哲学家，在数学史及哲学史上有着重要地位）之类的吗？」

「啊，嗯，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该不会也有出现在漫画之类的吧？」

「嘿嘿。」

伊樱瞥开视线。

「那我问你，听了那个僵尸的故事后，你怎么想？」

「问我怎么想……呃，我觉得不怎么有趣耶。」

年迈女医蹙起眉头，不知是否在思考她话中的含意。

「因为我以为那是漫画的原创设定，想说或许是为了彰显『人类是很特别的』才创作出来的吧。」

「喔，原来如此？」

「一旦把她当成人类看待，她便会积极表现出一个人类的模样，对吧？像到任谁都无法分辨。既然这不代表她要骗人之类的，视她为人类又有什么问题呢？」

说起来啊──伊樱坐在床上，接着说：

「小侬很可爱耶。虽然身体是大人的，但该怎么说呢……就像一只小小的幼犬。也许她的确不是人类，但我很喜欢她喔。」

「这样啊。」

听到孙女那句「我很喜欢她喔」，年迈女医浅浅地笑了。

「啊，该不会江间先生不是这样吧？他是那种会在意她是不是人类而苛刻对她的类型吗？你是在讲这件事吗？」

「怎么可能啊？」

哈哈！她嗤之以鼻。

「要真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多了，不过并非如此。然而那小子却深信自己是这么想的，因此，至少在此时此刻，这还是一出让人微笑的闹剧喔。」

「……虽然我不太懂，但意思是他是个好人吗？」

「就是这样。好啦，你有空的话先去冰箱把麦茶拿出来吧，差不多该冰好了呢。」

「好～～的。」

伊樱走出诊间。年迈女医以余光目送着她的背影，又将视线移回萤幕上的资料。

在眼前的报告里有个数字──两百四十四。

十天又四小时，亦即「高尔·娲达耶」自老鼠（大鼠）体内被排出所花费的时间。换句话说，就是「高尔·娲达耶」所能停留在老鼠（大鼠）体内的极限。

在此时此刻，这的确是一出让人微笑的闹剧

而距离它不再是闹剧的日子，想必也不远了吧。

（3）

宗史无法理解这家伙（阿尔吉侬）的兴趣。

只手撑着脸颊的他正望着电视萤幕。

披着沙希未皮囊的那家伙似乎不知道何谓疲劳，总之就是渴望着各种电影和影集。从早上开始，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她几乎一直黏在智慧电视前。

就随她去吧，宗史心想。哎，尽管的确不是什么优良行为，不过以大学生的年纪来说，像这样消耗时间（与体力）倒也不怎么稀奇。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曾像这样，随随便便就打发了一星期左右的时间。

奇怪的是她选择作品的逻辑。起初是浅显易懂的动作片及相关系列作品，但中途就不知为何开始穿梭在完全不同类型的作品之间，好比说战争剧、家庭喜剧、猫飞狗跳的作品，以及叙述太空探索现场的非虚构片。

而目前播映在画面当中的，是身穿闪亮服饰的年幼少女们与邪恶侵略者的缠斗──像这样的动画。

「沙希未是不看这种类型的。」

「这话我听过了。」

顺带一提，相比先前听到的当下，总觉得阿尔吉侬所指的这种类型的范围，正逐渐地拓展扩大。

「一个故事里有着很多人。隔着一道液晶萤幕的彼端，人类这个物种正不断扩展，感觉……非常……厉害。」

「是那样吗？」

宗史也喜欢虚构的故事，然而一言以蔽之，那不过是自我厌恶的另一面罢了，并不像这家伙有着那么恢宏的理由，是以无法感同身受。

智慧型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讲个电话。」

「要先暂停吗？」

「不用，我想应该会讲很久吧。」

「这样啊……」

阿尔吉侬看似落寞地喃喃回答。宗史背向她，按下通话键，接着走向隔壁房间。

◇

『是我。你委托调查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那是个冷淡的女人声音。

说起寻猫专家久保冢，在阳之里这带算是小有名气的万事通，从短暂的保母工作到维修简单的机械，以及寻找失踪的宠物──亦即她的称号由来──工作内容可说是五花八门。而她与活动范围重叠的寻犬专家西中的关系完全只能以「犬猿之仲（注：在日文里形容关系水火不容）」来形容。周遭的人对此有些遗憾地表示：「不是狗和猫喔？」

上述是明里的工作。

暗地里的她主要以调查外遇等征信社工作维生。而更深沉的一面则是所谓的情报商人。

『我先口头向你报告，之后会再把整理好的档案传给你。』

「嗯，麻烦你了。」

『目前梧桐薰正在行动的手下有二十六人，全员手上都传到了你们的通缉照片。但他们的活动都集中在闹区，目前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能彻底搜索市区，只要你们不靠近站前或沿海地带，几乎不可能直接被发现。具体而言，首先春紫苑商店街便可能是有危险的地点──』

宗史听取了关于现况的简单报告。

内容大致上与透过孝太郎掌握的情势相符。也就是说，他在验证孝太郎提供的情报的真实性。

「对方没有放弃的迹象吗？」

「没有，但似乎也没有进入长期战的打算。」

「意思是来势汹汹吗？」

『确实如此。即使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那边的上头依旧积极地交代任务，或者该说相比第一天，声势反倒增加了不少。尽管目前看似仍能维持现状，但也许还是不要松懈比较好吧。』

「这样啊……」

宗史叹了口气。

对方的追缉比他原先所预想的还要执着许多，这代表那边有顽强追杀他们的理由。

按兵不动躲到风波平息为止吧──这是他们目前的基本方针。倘若风波无法平息，他们就永远无法采取下一步，是以宗史不太乐见敌方一直投入如此大量的行动。

尽管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说是不变的道理，但就这样一直关在这里，事态似乎也不会有所进展。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围困我们吗？」

『不，那部分我想要是不潜入内部，便无从得知。』

说的也是。宗史心想。

『……另外，这是我的忠告。先不论梧桐集团的追缉，请你暂且还是先躲起来吧。豪理社及德泽瑞克正在找你。』

「咦？」

他失声喊道。

「为什么？」

『没为什么。你不记得了吗？去年底的御家骚动（注：指企业或家族等的内争），你那招把密约纪录给全盘夺走的高超手段。』

这么说起来，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宗史这才想起。

那是件非常棘手的工作。尽管中途他好几次想收手，无奈直到最后都没有机会，只能边哭边疾驰而去。

『不晓得他们是想做个了结，还是想延揽人才就是了。』

「不不不，给我等等，那份功劳并没有算在我头上吧。再怎么说也是团队工作，现身台面上的应该只有宇贺和小黑姊妹才对。」

『的确，你将功劳推给他们，自己则藏身起来。而那个小伎俩露馅了。』

「……真的假的？」

宗史无语问苍天。

他只是为了生存，运用了一点身上的技能罢了。毕竟不是值得拿出来说嘴的工作内容，他既不打算借此出名，也没有想要让人肯定自己的手腕。从事这行的人可不是每个都同样仰慕着詹姆士·庞德。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还有别的喔……」

饶了我吧──尽管宗史真心这么想，却无法拿来当成拒听的借口。只要有未雨绸缪的必要性，坏消息的存在便不可或缺。他于是催促着对方。

『你似乎仍与那个臭小子有所往来吧？』

拘谨而不失礼节的语气里，夹杂着带有不悦与轻蔑的词汇

「…………的确，算是吧。」

『这是我个人的忠告，你还是别太信任那家伙比较好。』

啊，原来是要说这件事啊？

「看来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惹人厌呢。」

『为什么讲得像是事不关己？你明明应该比谁都要痛恨他才对吧？』

「我……哎，无所谓啦。我对怀着那种情绪多少也累了。」

『你或许想装成自己宽恕了对方，然而松懈必要的戒心就只是怠惰而已。』

还真严厉啊。宗史笑了。

「不要紧啦。说起来，我不是也像这样拜托了你这个情报商人吗？代表我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吧？」

『虽然在我看来并非那么回事，不过无所谓，我已经提醒过你了。要选择招致怎样的毁灭都是个人自由。』

「哈哈……」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面对宗史「还有什么事啊？」的疑问，情报商人压低声音，语气认真：

『祝你幸福。』

「我在想，你手边的情报该不会有着致命性的错误吧？」

尽管宗史提出抗议，久保冢却听都不听便直接切断通话。

他困扰不已。

◇

玻璃杯破了。

少许麦茶和着融冰与玻璃碎片。

不一会儿，一条血丝滑落桌上。

「啊……」

阿尔吉侬茫然地愣在原地。

此时宗史正好回来，撞见了这幕。他立刻将方才与情报商人之间的对话给忘得一干二净。

「你！」

他快步跑来，确认她的伤势。

一道长长的伤口在左手掌上斜斜横裂开来，尽管伤口看起来不深，却涌出惊人的血量。

「别呆站在那里，快作处理！处理！」

虽然宗史在她耳边大声斥责，但对方没什么反应。阿尔吉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伤口，以及冒出来的血。

无奈的他只好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强拉进厨房以冷水清洗伤口，确认没有异物入侵，接着止血，却不怎么顺利。他用力加压到她手腕都变白了，耗费好几分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才处置妥当。

「……喔……」

这是阿尔吉侬看了自己被绷带一圈圈缠着的左手后，所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你呀，给我多珍惜自己……」

此话一出，宗史这才察觉似乎有那里不对而改口道：

「给我好好珍惜那副身体，那可不是属于你的。」

「啊……嗯。」

阿尔吉侬点点头，发出半像是梦话般含糊不清的声音。

「真是的，怎么会突然这样啊？」

是在看动画时被某一幕吓到吗？这么想着的宗史望向萤幕──一对悠闲自得的老夫妻在缘侧（注：日式建筑中连接居室外侧绕房而建，长而窄的木质檐廊）喝着茶。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没发生什么事，我只是一时疏忽了。」

「小心点啦。」

「啊，嗯……」

她略微颤抖地如此回应，再次点了点头。

桌上堆着沾满血渍、方才拿来止血的毛巾。

阿尔吉侬直盯着那些污渍，亦即自己刚刚所流的血。

对此，宗史并未察觉。

（4）

看板上头以流丽的字体标示着「SUMMER FLAVOR BREWERY」。

表面上，这整栋建筑都是主打精酿啤酒的酒吧，开幕后短暂地经营过实体店面，却在几年前餐饮业因应传染病防治政策而被迫自我约束后，宣布无限期停业，此后再也没有开门营业。

说到底，本来就没有经营店面接客的必要性，当成自己的招待所与不法活动据点来使用就够了──这家店的所有者是这么想的。

「真不好玩。」

梧桐往后一靠，将体重压上木椅的椅背。

「为什么还没找到人？」

「被对方先发制人就是吃亏呢。」

小个子男人盯着智慧型手机的游戏画面，头也不抬地答道。

「那两人在我们展开追缉前就一起躲起来了。原以为他至少会想回家一趟做个准备，却毫无迹象，穿着那身衣服直接销声匿迹，理所当然地也没有求助于警方。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

「他们为什么能做到？」

「也许是谨慎到有些偏执的地步，或是深知我们的作风吧。」

「我们的作风？」

「也就是梧桐先生的毁灭嗜好和赶尽杀绝主义。倘若对方知道这些，选择在第一时间销声匿迹就不奇怪了。」

「啊～～？啊……」

梧桐仰头望向天花板。

「原来如此，身为名人还真辛苦呢。」

「被您的顶级兴趣牵着走的现场人员更加辛苦就是了。您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还是有就此收手的选项在喔，客户可没说连那些逃掉的虫子都要一起宰了吧？」

「是这样没错。」

梧桐望向墙壁。

原本为了张贴限定菜单等的软木公告板上，贴着两张印出来的照片，是一对年轻男女，同时也写有两人的名字──江间宗史与真仓沙希未。

被认定为逃离熊熊燃烧的实验室的两名幸存者。

梧桐由影像及证词等锁定两人的身分，下达了通缉令，派手下监视其住所，探查两人可能停留之处，却全都徒劳无功。

「那招呢？不能骇进街上的监视摄影机去查吗？」

「没那种东西喔，芳贺峰市没有那样的预算。」

「咦？这里居然没有？这样市区治安没问题吗？」

「这种话还真亏您说得出口呢。」

玩着游戏的小个子男人抬起了头。

梧桐的手下多半没有接受正规训练，可说是连地痞都算不上的外行人，也几乎没什么从事这行的觉悟，所以反而会随随便便就插手那些真正的内行人士绝不会做的蠢事。没办法以常识判断他们会如何行事的危险性，正是梧桐集团最为强悍之处。

然而也因为这样，自然无法期待他们办事能有多好的品质，一旦与认真戒备的职业人士为敌，便成了致命的弱点，人数之类的优势毫无用武之地。

「毕竟也相隔了一段时间，他们大概逃离市区了吧。这么一来，想找到人就像是大海捞针。」

「或许是这样吧……」

梧桐从椅子上起身。

他从靶上拔起一支飞镖，投了出去，射中照片上「江间宗史」的额头。

「……所以这男的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指？」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认识我？为什么带着这小丫头逃走？目的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什么样的利益行动的？」

「没什么特别的喔。江间宗史是个独立的业界人士，没什么丰功伟业，但小成就倒是为数不少，或许他是因为考量到出名的风险而刻意隐瞒重大功绩吧？以个性来说就只是个好人。」

「啥？」

「我说他是个好人。那种人很多对吧？无法容忍身旁的人受到伤害，奋不顾身地保护对方。这种家伙通常很快就会筋疲力竭而消失了。」

「但他可没消失喔？」

「说的也是。这家伙没办法分类在『通常』里，是即使遭逢不幸也会活下来的那型，之所以投身这行也是因为这样呢。您还记得五年前的大楼火灾吗？他为了受害者四处奔走，却不知为何被当成嫌犯，无法在正常世界生存下去，只得流落到地下世界讨生活。」

「……啊～～五年前！是当时的那个小鬼啊？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

梧桐恍然大悟而拍手出声。

「哎呀，那家伙有够可怜的！明明只是个出于好心的认真大学生，却被舆论攻击得体无完肤，读了八卦杂志专题的我都想哭了。」

「他应该不会想听到真凶这么说吧？」

「所以才知道我啊……原来如此，这算是一场缘分呢！」

「现在不是该高兴的时候吧？」

「才不是高兴呢，我只是觉得有趣。在这一行啊，无论良缘还是孽缘，我都会好好珍惜的。」

「又说些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一回事的话。」

小个子男人转动椅子，回头面向桌上的电脑。

追本溯源，梧桐薰本来其实只是个不良少年集团的头头。

而现在其实也没差多少。

他手下的人数的确有所增加，日渐猖狂的暴力行径及事后掩盖的小伎俩也变得更加广泛，更累积了支持这些行为的资金，甚至进一步壮大了能够动用的人脉。

不过本质依旧毫无改变。

看不惯就摧毁，觉得好玩便凑上去，一旦事情不如己愿就烦躁不已，看到有东西被破坏便拍手叫好。梧桐与他的跟随者们延续着与小孩没两样的作风，以此为生存之道。

「追踪状况差不多是这样。梧桐先生那边如何呢？您正在跟客户交涉吧？」

「啊……事情似乎变得稍微有趣起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烦恼的事吗？研究大楼都烧掉了，没办法继续进行研究，也该结案了吧？」

「看了现场的影像之后，客户那边的研究人员说了些奇怪的话呢。说是这位小姐的身体里──」

飞镖猛地射中「真仓沙希未」的照片。

「──搞不好被烧剩的实验样本给入侵了。」

「咦咦……」

小个子男人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声音。

「那要是真的让他们逃走，事情不就麻烦了吗？该怎么做才好？随便拿具尸体蒙混过去？」

「有什么好烦恼的？只要抓到他们就行了。直觉告诉我，这位好人先生不会跑太远，我们还有出手的机会。」

「呃，您这自信是打哪来的啊？」

「而且呢，消息看起来有些扩散了──」

钢琴曲突然响起。

是贝多芬的f小调第23号钢琴奏鸣曲（注：被视为贝多芬情感最强烈的钢琴奏鸣曲，亦有「热情奏鸣曲」之称）。

声音是从梧桐胸前的口袋传来的。

「──喔！」

他拿出响着来电铃声的智慧型手机，看了看萤幕，嘴角大大弯起。

「这就是所谓说曹操什么的吧？」

他将手机萤幕展示给小个子男人看。

「……为什么那个人会直接找上梧桐先生？」

「对吧？事情变得有趣了吧？」

梧桐心情很好地走出房间。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小个子男人转而面向电脑，搜寻起方才看到的姓名，并点开档案。

诺曼·戈柏。

制药公司埃比森·环球公司业务部的第二主任。

也是梧桐他们目前的雇主──谷津野技术研究所的专务派打算进行商业结盟的对象。那栋研究大楼之所以被烧毁，正是为了多少提升结盟的条件。这代表对方虽然算是事件相关人士，却理应不会直接与他们联系。

而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连络梧桐？又为什么梧桐接到他的来电时心情会那么好？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一个。

「咦……」

小个子男人哀号。

「明明还不到胜券在握的地步，我们家老大该不会打算提高赌注（bet）吧……」

（5）

延续昨天的行动，结果他们今天依旧整天都泡在电视机前。

◇

熄灯的房间里──

在一片黑暗中，宗史躺在沙发上。

内心深处焦躁不已的他无法成眠。

他正思考着梧桐的事。

即使行事风格如此张扬，但梧桐本身绝非名人。

说起的确有些让人害怕，不过擅长从事破坏工作的团队在这世上比比皆是。在这当中，梧桐的团队则是以专门进行伪装成中等规模意外的设施破坏为卖点。

而梧桐之于宗史，则有着夺走家人的不共戴天之仇。

在这五年当中，宗史想复仇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尽管梧桐的集团巧妙地隐藏全貌，但如今的宗史想必能强行揭开它的面纱。虽然梧桐本身对此也有防备，然而如果不顾前后，要竭尽全力对付他们倒也并非做不到。

宗史好几次这么想，接着却又当场放弃。

别逃进美好的妄想里，又不是电影的男主角，这种胡来的举动怎么可能成功呢？他如此告诫着自己。

自己应该是个无情的家伙吧。宗史心想。

照理说他应该恨着梧桐、憎恶着他，却怎样都无法表露那种情绪。

只要情感没有动摇，理性便会发挥作用，让他察觉自己将情绪针对梧桐这个人本身是错的。梧桐之所以会烧掉大楼是受人委托，委托人自然也有出此下策的理由。况且除了梧桐，他的手下想必也参与了行动，因此要视梧桐为一行人中的代表来惩罚吗？还是要向全员问罪？不，法律恐怕不会认定他们是犯罪者吧。那该怎么做？要任凭情感及心绪摆布，私自将他们定罪吗？

结论于是呼之欲出。

（我不该涉入──）

当然，宗史绝非饶恕了他们。

然而那就是场灾难，无关乎恶意，只是打在倒楣鬼头上的一道落雷。他就事论事。

结果却──

「还是涉入其中了……呢……」

他在狭窄的沙发上调整睡姿。

情况在第五年大为转变。他一如字面所示地飞奔进火灾现场，被盯上而成了遭到追杀的猎物。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有人劝宗史静观其变，他也认同这种做法。

同时却也这么想──

既然按兵不动也难以断言会出现转机，那么在自己仍有余力的情况下主动出击反而比较好。只要接近梧桐、刺探情报，再拟定几个对策就行，完全没有正面冲突的必要。

倒不如说如果不这样做，说不定目前的生活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

一瞬间──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的想法在宗史脑中一闪而过。

（不，这怎么可以。）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种想法。

阿尔吉侬以小沙希未的容貌，做出宿主未曾有过的表情，表示自己是依靠感情生存的。而宗史似乎就要陷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明明应该拒绝的。

明明非拒绝不可。

「唉──」

或许是因为烦恼更多了吧，失眠的程度有增无减。

合叶转动的声音响起。

宗史背后的门打开了。

（……她是要去厕所吗？）

如此心想的他决定装睡，企图忽视阿尔吉侬。

但情况似乎不太对劲。她的气息伴随着衣服微微摩擦的声响，朝沙发──亦即宗史这里靠近。

「怎么了？」

他出声询问。没有回应。

阿尔吉侬默默地走近，紧邻他站着。

「不行吗？」

她喃喃地问了这么一句。

「你是指什么？」

闭着眼背对她的宗史反问。

「我想……在这里……在宗史的身边睡。」

「昨天我已经说过了吧？绝对不行。」

耳边传来小小的水声，是金鱼缸里的鱼跳了起来吗？

「无论是道德、常识、世俗眼光、法律，还是我都不准，给我一个人睡。」

「那是因为……你视我为一名女性吗？」

唔。

宗史瞬时语塞……应该说是脑袋当机。

「──不是你……而是小沙希未。」

随后，他以在这之前早已说过无数次的话语来逃避。

这句话绝非谎言。既然不是谎言，就不会被拆穿。宗史的确很珍惜真仓沙希未的身躯，只要存在着这个事实，便能掩盖其他事实。

「好了，你别再说些无聊的话了。快给我回房间去。」

「人啊……」

她缓缓开口。

「会因为爱情……而强大吧？」

这家伙突然在说些什么？

「嗯，应该也有那种人吧。」

宗史摸不透她的用意，随口回答。

「倘若彼此能确认心意，也会巩固那份强大吧？」

「嗯，或许也有那种情况没错。」

这家伙到底想说些什么？他暗忖。

宗史无法理解……不，该说是拒绝理解才对。

他刻意不去正视眼前，以及女孩的话中含意，抽离了意识。

反应会变慢也是莫可奈何的。

宗史没料到肩膀会突然被用力抓住，迫使他改变方向，成了仰躺的姿态。他睁开双眼，适应了黑暗的视野里映着天花板，却也只是片刻的事。

「──────────！」

朝着他的嘴唇……

炙热而柔软的存在──

撞击似的紧贴而来。

「────」

阿尔吉侬究竟做了什么？自己又被她给怎么了？明明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结论。

然而都到了这种时候，宗史的脑袋依旧持续拒绝理解。

是以他无从抵抗。

究竟过了多久？那份热度缓缓地离开他的嘴唇。

阿尔吉侬的脸庞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宛如卿卿我我的恋人们要再次交叠唇瓣般地──

（──唔！）

宗史的理性总算再度开始运作。他正确理解了在仅仅数秒之前，他们做了什么。

接着──

──小宗学长！

耳中响起了不在此处的某人声音。

胃像是要整个翻过来似的，强烈的作呕感直窜喉头。

──我最喜欢你喽，学长。

明明忘了。

明明被遗忘了。

明明终于能不再想起了。

「宗史……」

对方呢喃着他的名字。

「……你到底……想怎样？」

强忍反胃感的他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却有些沙哑。

「我正打算……色诱你。」

沙发的弹簧小声地嘎吱作响。

「人……是像这样来连结心意的吧？」

她以两手撑着，在沙发上俯身而下。

「这么一来，就能孕育出那个吧──可以一起携手跨越困难的……羁绊？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得到它。」

（插图018）

啊──

他陷入绝望。

想与人心心相印，明明还有其他很多方式才对，爱的付出与回馈理应有着许多形式。作为一个活在这世上的人，这本该是任谁都能理解的常识。

然而这家伙──

只是个才诞生没几天的人格。

她未曾体验生而为人的时光，只从虚构故事中窥见一斑，或许是因为这样，除了自电影或影集里所见的方法，她毫无所悉。

「滚开。」

阿尔吉侬僵住了。

「宗史……？」

「给我离开。」

他强烈地命令道。

尽管看似一头雾水，但阿尔吉侬仍照着做了。

撑起上半身的宗史轻轻甩了甩头，用力压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难以忍受的作呕感。

「啊……」

在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阿尔吉侬眼里，有着惊愕及恐惧的神色。

宗史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因此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让她露出了这种神情。但他对此也不怎么感兴趣。

「宗……」

「给我闭嘴，怪物。」

他措词强烈地推开了她。

「你只是只害兽。」

他站了起来。

原本宗史就没有穿着睡衣的习惯。穿上挂在墙上的上衣后，他看似就要出门。

「你要……去哪……」

阿尔吉侬瘫坐在地，轻声问着。

「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丢下这句话，随即走出门外。

◇

夏夜的蒸溽笼罩着宗史。

他思考着梧桐的事，重新想起眼下照理说该按兵不动。应该要不断重复着今天这般的日子，静候时机到来才对。

这样或许也挺好的，这样的念头直到方才都还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此刻他总算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事。

「……要开始了啊。」

宗史向着星空如此宣告，快步迈进。

第一卷 第五日：各自的漫长一日

（1）

这是五年前那场火灾发生后的事。

江间宗史努力从失去家人的悲伤当中振作。

许多不相干的人纷纷谴责这样的他。

发现大家都在谴责着某人，位于再外围的人们更是声势汹涌。谴责罪恶不需要道德良知，毫无顾虑与犹豫的这群人持续痛骂着，朝素昧平生的他扔石头。

那的确是一段艰辛的日子。

但宗史咬牙撑住了。

周遭的亲友守护了宗史。朋友与恋人都待在身边，为他张开保护伞，与他一同受到众人谴责，撑过这波看似无止无尽的攻击。然后──

……没错，宗史又错了。

他确实撑得住，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持续承受下去。

无论是遭辱骂也好、被扔石头也罢，在那段时日里，朋友们的心神都渐渐耗竭，特别是他的恋人显然已衰弱不堪，形销骨立，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她已接近极限。而宗史甚至觉得她会被逼上绝路。

我们分手吧。看不下去的宗史说。

『尽管我并不是想跟小宗学长一样成为正义的一方……』

但她充耳不闻。

『既然小宗学长还在奋斗着，那我绝对要和学长站在一起。』

她如此主张，毫不让步。

明明那时放弃他的话就好了。

或是背叛他也行。

信赖及亲爱连系着宗史与女孩，紧密不离。

既然如此──宗史下定决心。

要是她与他们不放开这条救命绳索，他就自己斩断它。

坠入谷底的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宗史并非想怪罪到她身上。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全是他咎由自取。

再也不想重新经历这样的感受了，如此强烈企盼的他于是割舍一切，抛弃作为江间宗史被培育长大的二十一年，在接下来的人生里选择独自活下去。

不想再被谁珍视，或是珍视着谁了。他将这份彷佛诅咒的决心铭刻在自己身上，决定了生存的方式。

这是五年前那场火灾事故的后话始末。

◇

芳贺峰市的沿海地带，有着各式各样的观光景点。

如果想前往这些景点巡礼，导览手册上规划了一条以年轻人为客群的王道约会路线。穿越纯白而眩目的步道，以及飘散着海潮味的餐厅街后，有个祥和的海角喷水公园。

悲哀的现实是，这条王道约会路线不怎么受到观光客青睐。该怎么说呢？太平凡无奇了。若问「会不会想专程造访芳贺峰，来个双人散步行程？」往往会得到「有那个钱和时间的话会去其他地方」的答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令人忧喜参半的另一个现实是，这条王道约会路线对当地的年轻人来说算是相当方便，逛起来很轻松，气氛也还算不错，相较远行所花费的金额又很低。简直是太棒了。

因此，五年前，他们也常来到这里。

因此，这五年里，他一次都没有接近过这里。

江间宗史独自沐浴在晨光下，走在沿海的步道上。

蝉鸣喧嚣。

芳贺峰市是个沿海城镇，同时有着平缓的丘陵，市区内几乎所有地方都能俯瞰湛蓝大海。明明身处看得到海的城镇，他却一直与海保持着距离。

这里有着多如山高的回忆。

眩目耀眼，而且属于他所失去的时光。

既然失去的东西再也拿不回来，那就最好彻底遗忘；如果做不到，至少也该保持距离──他之前是这样认为的，因此尽量不靠近。

而实际站在这里，宗史更觉得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浓烈的海潮气味、平稳的海浪声、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远方飞着不知名的鸟群。拉回视线的话，则会看见铺满白色石板的地面搭建着金属栅栏，上头有着禁止游泳的斑驳标志、标示「前方有餐厅」的招牌，以及贴在招牌上的速食店传单。若将目光稍微放得远一点，能望见设置在步道出口的拱门，还有高挂其上的「创造光明的城市」广告标语。

大清早人烟稀少，只有奋力慢跑的人和带狗出来散步的附近居民而已。

待在这里相当痛苦。

因为所有事物看起来都与从前如出一辙。因为改变的只有自己。因为失去的事实再度被粗暴地摆在眼前──在在都让他的心变得无比沉重。

「…………」

宗史有些感恩。

他现在之所以会待在这里的理由大致有二。

其一是，他希望回想起这份痛苦。

昨晚他拒绝了阿尔吉侬。尽管她向往人类所说的「爱」之类的存在，想触碰，甚至想得到它，宗史却以强制而暴力的手段当面否定了她。

照理说明明还有其他可以采取的方法，好比说冷静地否定她一时冲动的情感，再晓以大义。逻辑上而言应该这样做才对。

然而同时他也觉得这么做未免太不切实际。

毕竟昨晚当下，他差点就要接受阿尔吉侬了。

是因为觉得她本来就不是人类，抑或是因为那副躯体是沙希未的？在这些念头常驻心中的情况下，宗史对阿尔吉侬这个人产生了好感。

因模仿人类而生，向往人类，不断学习人类，然后希望成为人类。要是如此勇敢的怪物所怀抱的愿望能实现就好了，他不由这么想着。

想为这家伙做些什么，宗史开始思考起这样的事。

「……可恶！」

他命令自己不准希望。

他制止自己不准企盼。

痛楚在此处随着回忆涌现，协助宗史克制自己。

他不能再有想帮助或支持他人的念头了，做这些事到头来只会产生痛苦。倘若只是独自怀抱这些伤痛，无论如何他都撑得住，然而强迫无法承受的人们同样坚强，绝对是错的。

为了这样告诉自己，宗史深深地沉浸在遍及此地而充满荆棘的回忆当中。他走在怀念的道路上、到怀念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坐在怀念的长椅上。正当他拉开拉环，准备要喝上一口时──

「咦？」

在他的背后──

传来了像是发现奇怪东西的女性声音。

──不会吧……

他嘴唇扭曲，慢慢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名带着黑色中型犬的女性站在那里。

「……小……宗？」

女性看似无法置信地睁大双眼。

怀念的声音、怀念的面容。虽然印象在过了五年后多少有些变了，但宗史既不会认错，也不会听错。

直至五年前的那起事件发生为止，江间宗史都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大学生，有着父母、哥哥、朋友，以及小他一岁的恋人。尽管如今那段时光已遥不可及，这些人们却确实存在过。

「高阶？」

高阶泉子──他叫着存在于记忆当中的名字。

「果然……是小宗呢。」

她带着彷佛又哭又笑的复杂神情，如此说道。

握在手上的牵绳稍微放松了些。

「好久不──」

重逢的话语已到嘴边，她的身体却突然大幅度地往前倾倒。

拜尔莱因身为高阶家的一分子，是只活力充沛、好奇心相当旺盛的中型犬，品种则是德国品特犬（German Pinscher），喜欢的东西是肉干和每天早上的散步，兴趣则是尽全力扑向初次见面的人。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宛如要吹散这个场面的所有哀伤，拜尔莱因猛然飞扑而来，撞倒眼前的人类，然后倾全力疯狂舔着宗史的脸。

喝到一半的罐装咖啡被甩到石板路上，理应有些苦涩的内容物洒得到处都是。

到狗冷静下来为止花了几分钟。

宗史重新坐上长椅，高阶泉子坐在他的身旁。

「……………………」

总觉得尴尬不已。

对方是五年前的恋人。

亦即五年前曾在这条约会路线共度美好时光的另一人。

不经意与她重逢已经够糟了。该说什么好？该展现什么表情好？宗史完全没了主意。来到这里的他，被拜尔莱因这只狗搞得一身狼狈，脑袋里一片空白。

而拜尔莱因却露出一副「我做到了」的满足模样，坐在两人脚边不动。

「那、那个……」

泉子起了话头。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但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啊，原来如此。

她对自己是怀着这种程度的担忧啊。宗史心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江间宗史在五年前的那起事件后对所有人不告而别，消失在他曾活过的表面社会，就算泉子认为自己死了也不奇怪。

「好久不见……呃……」

宗史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事实上，他对泉子后来的情况稍有耳闻，知道恢复健康的她似乎在生活上重新振作。但反过来说，他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因此，像这样亲眼见到她本人，让他放下心来。

她的气色不错，看起来也笑得很开心。

对宗史而言，光是这点就是个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实。

他无论如何都想将这份心情传达给对方，脑袋拼命地转着。

「──你胖了吧？」

选择的词汇却大错特错。

「给我等等！」

她看来十分生气。

呜吼！脚边的拜尔莱因低吼着。

（2）

筱木孝太郎是某政治家的第三个儿子。

他做起事来多半得心应手，不费吹灰之力费力就能完成，也不缺钱，一旦搬出父母的名字，大部分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只要看起来过得很快活，主动贴近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一个人过着这样的人生，自然会轻易地成了败子。高中毕业时的他，怎么看都已经是个「轻视世间的臭小子」。

意外的是世道有好好地运行着，而臭小子有臭小子应得的报应。总是理所当然地陷害别人的他，也理所当然地被人陷害，失去了许多东西──他被赶出家门，被所有自称朋友的人给抛弃，被敌人追杀，宛如成了在街上徘徊的野狗。

啊，这下完了。孝太郎如此想着，蜷缩在夜晚的巷弄里，甚至做好了死亡的觉悟。或许他的心也崩溃了吧，比起哭泣反而先笑了出来。跟他之前所想的一样，嘿嘿的笑声怎样都停不下来。

一名男子出现在这样的他眼前。

孝太郎认识这个男人，是自己过去曾半好玩地毁掉的其中一人。而对方理应也认识孝太郎。

倘若对方憎恨着自己，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孝太郎如此心想。即使如此──

「请救救我。」

他仍恳求着眼前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对方没道理接受他的恳求、我行我素也该有个限度，这样的恳求也未免太难看了──尽管理解这些，他依旧无法不这么做。

男人面无表情地望着这样的孝太郎片刻后──

「走这边。」

他自言自语般地如此表示，转身就走。

「为了应付这种情况，还是要时时备着庇护所比较妥当。亡羊补牢为时已晚，虽然我也是最近才察觉这点。」

意料外的事态发展，让孝太郎呆愣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你不来吗？」

被这么一问，他慌忙跑了过去。

自此，过了将近五年的时光──他就像是要不断地追逐着那个背影般，活了下来。

◇

会被发现纯属偶然。

去看看那两人的情况吧──筱木孝太郎往老地方的庇护所走去。接着，他站在公寓入口，不经意地抬头一看。

屋顶映入他的眼帘。

在那里，他撞见了理应不该见到的一幕。

「……喂喂喂？」

为什么？孝太郎动摇地想着，怀疑该不会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揉了揉眼，重新确认了好几次，但结果全是白费工夫。

「发生什么事了啊，江间先生？」

尽管对方并不在场，孝太郎依旧这么问着，随即跑了上去。这年头的公寓多半都禁止人们上屋顶，而这里也不例外。不过说是禁止，却也并非无路可走，有延伸至屋顶的逃生梯，铁门不知为何没有上锁。

呼！

推开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风势无情地吹乱了孝太郎的浏海。被这么大量的空气给冲击，反倒让人呼吸一窒。

他反射性地闭上眼，然后慢慢睁开。

随后便望见了那幅光景。

风吹拂着。

纯白的阳光下，亚麻色发丝缓缓飘动。

彷佛电影里的一幕，孝太郎心想。

此情此景的现实感就是如此微弱。

宛如曝晒在夏日艳阳下的精致冰雕。以手碰触也好，甚至只是将视线瞥开一秒也罢，搞不好就会消失无踪──就连这样的妄想都理所当然地浮现了。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孝太郎啊。」

女孩注意到他。

被风包围而散发着梦幻气息的她，轻松自在地向他搭话。

「怎么了？你看起来……一脸焦急？」

我是很焦急没错啊！孝太郎差点就要向她抗议了。

「这里禁止进入喔。」

取而代之说出口的，是常识性的指责。

「是那样吗？」

「没错。你瞧，要是掉下去很危险吧？」

阿尔吉侬重新环顾四周。这是个面积与这栋公寓差不多，毫无情趣可言的空间，想必几乎从未打扫过吧，积着一层薄薄沙尘与不知道是什么的垃圾。防坠用的铁栏杆比阿尔吉侬的腰部稍微再高一点，尽管老旧却似乎仍算稳固。

「看起来有防止坠落的措施喔？」

那是当然的。

「……即使如此，要是想的话还是能掉下去呢。」

阿尔吉侬看似稍作思考，随即恍然大悟般地发出「啊……」的声音，表情有些阴郁地与铁栏杆拉开距离。

真厉害啊，孝太郎心想。

人的死亡并非仅限于意外事故，更有人难以自拔地受到在眼前忽隐忽现的死亡吸引。他认为这种事很难以言语清楚传达，然而几乎没听见说明的她却正确地掌握了话中重点。

几天前初遇这个「生物」之际，孝太郎对她的印象是纯真的小动物。

感觉她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小动物在一个晚上成了稚子，稚子在一个晚上成了少女。而此时此刻，曾经彷佛少女的存在──

……出现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什么？

「之前宗史要我不准出这栋建筑物，是希望我保命吧？我是这么想的。」

感觉隐约有些不满地说着的她，看起来与几天前的她几乎没两样就是了。

「那你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孝太郎问道。

「……如你所见，我正在看着人。」

「从这里看？」

「看得……很清楚。」

看似觉得阳光刺眼而眯起眼睛的阿尔吉侬说。

「只是这样看着──就会觉得所谓的人实在是坚强的生物。」

若是从她以外的任何人口中听到这种话，应该只会让人觉得「有那么夸张吗」而一笑置之吧？想必也会有人吐槽：「说得事不关己，但你不也是人类吗？」然而阿尔吉侬是孝太郎所知，眼下这世上唯一能站在外侧立场评价人类的物种。

「脑，还有情感，这种东西是违反规则（作弊）的。即使保持了个体的独立性，也能形成如此庞大的群体，是任何怪物都无法胜过的无敌浪潮。」

她朝街道猛然伸出大大张开的手掌。

随后紧握。

看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不过实际上收握手指当中的只有虚无。

「而人类甚至也因为这份坚强而自讨苦吃。就算隔着一片玻璃望去，这份痛苦依旧令人眩目不已。」

阿尔吉侬落寞地说着，张开紧握的手。

「……虽然我不是很懂，意思是你有烦恼吗？」

「烦恼……啊……」

她闭上眼思考了片刻，随后再度睁开。

「的确呢，或许正是这么一回事。」

「要找人商量的话我可以奉陪喔。没问题的，别看我这样，口风可是意外地紧呢。如果是没办法向江间先生说的事，我会保密……」

话说到这里，孝太郎总算发觉了。

由于阿尔吉侬跑来这种地方，让他的脑袋陷入一片混乱，是以这么晚才注意到──她的监护人江间宗史在哪？

「该说是烦恼？理不出如何达成目标的头绪？或是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已经失败的事实才对？」

「怎么觉得有点复杂？」

「要说复杂……也许是满复杂的吧。」

「那我们到楼下去聊吧。这里视野太好了，搞不好会被敌人发现。」

孝太郎转了个身，准备走向楼梯。阿尔吉侬朝着他的背影说：

「我色诱了宗史。」

闻言，他双膝一软。

彻底地跌了个大跤。

膝盖和手肘整个撞上了有点脏的地面。

「………………………………咦？」

一面感觉自己的嘴唇正抽搐着，孝太郎缓缓地回过头。

「你刚刚说什么？」

◇

孝太郎听说了。

阿尔吉侬昨晚企图霸王硬上弓，宗史在拒绝她之后激动地夺门而出。

咦咦咦咦咦咦？真假？真的假的？

「真的。」

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若以旁观者角度而言，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先跳过各种事不论，纯粹就情境来分析，年轻男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会演变成那样的发展嘛……可说是再自然不过。

但是……

「呃～～意思是小侬也有那种……该说是欲望还是本能之类的吗？」

「如果你指的是性欲，我当然有这方面的知识。」

「不，我不是指这个……」

「我也将沙希未体内生而为人的冲动全传达给他了，好比说想吃饭、感觉困了之类的。」

「喔，说起来你睡得挺多的嘛……」

在508号房──那间主人不在的屋里，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的两人交谈着。

「所以……你是在同居时寂寞难耐，于是对江间先生的肉体魅力产生兴趣吗？」

「你在说什么？」

她露出百分之百纯正、毫无添加物的困惑表情。

「还问我说什么？你不是邀他做那档事吗？」

「我想要的是……爱。」

「嗯嗯嗯？」

孝太郎总觉得开始听不懂了。

「我看了各式各样的电影和影集，即使同住的理由与爱情无关，故事里的男女最后仍建立了近似爱情的关系，这样的发展既能让观众一目了然，也能确立双方珍视着彼此的理由。一个人之所以为了另一个人采取行动，全是因为爱──这样的发展是很自然的吧？」

「啊……你说的爱是那种……原来是这样……」

孝太郎看似理解，却又似乎并非如此。

「那些都是虚构而背离现实的内容──要这样撇清或许很简单，但在沙希未所知的范围内，说到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采取行动，最常提及的冲动其实是爱与恨，因此我……想追求那个。」

也就是说……

这孩子，阿尔吉侬──宛如小动物、稚子、少女，以及与前述三者相距甚远的某种存在──其实……

「我想珍惜宗史，也想被宗史珍惜。」

尽管完全搞错了事情的顺序……

但她是纯粹而真心地喜欢着那个男人的。

「这副躯体是沙希未的，就算不说，宗史也会珍惜这副身体，却也仅止于此。等到事情结束以后，他便会默默离去，甚至再也不会接近沙希未吧。」

「我想也是～～」

这番理解想必是对的。孝太郎心想。

江间宗史的确就是这种人。

「然而我……不希望那样。我想，如果能培养爱情，不就能避免这种事情在将来发生吗？」

「这样啊～～」

这孩子果然不是人类吧，所以她越是拼命地想以逻辑解释，就越显得不像人类。

换句话说，她正是如此拼命。

拼命地喜欢着他──结论就是这样。

「抱歉，我没办法说得很精准……」

「呃，嗯，我应该懂了，应该啦。」

「是吗？那太好──」

一切都来得过于突然。

直到方才还能正常说话的阿尔吉侬，突然全身乏力，连坐在椅子上都没办法，就这样跌落在地。

「喂、喂！」

孝太郎踢翻椅子，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先是看了阿尔吉侬的脸色、摸了摸体温，接着确认她的脉搏。

「……喂，你这……」

据说四天前她首度被带到这间房时发了高烧。尽管孝太郎当时并未目睹，但他先是怀疑该不会又发生了一样的事吧。

不过并非如此。

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目了然，她的体温过低、脉搏太弱，而且──他现在才发现她以妆容遮掩的──脸色极差无比。

「这是……怎么回事？」

「别……担心，沙希未……没事喔。」

「即使你这么说，但小沙希未的身体都变成这样……」

这么说着的孝太郎突然意识到──

阿尔吉侬明显越来越衰弱，那副肉体原本的主人真仓沙希未却平安无事。两者看似矛盾，然而并非如此。

「时间……就要到了。」

一旦合而为一的两者分离为二，共生之时告终，她们就会回到各自的命运轨道上了吧。

「为什么……这么快？」

阿尔吉侬对呻吟着的孝太郎露出暧昧的微笑。

「拜托你，对宗史保密。」

「……那样好吗，小侬？」

「当然。」

见她以澄净的表情点了点头，孝太郎再也无话可说……

不──

「我想──用不着着急喔。」

要找人商量的话我可以奉陪喔──方才他才这么说过。

他只是不经思考地讲出徒具其表的话语罢了。但既然对方都将如此巨大的「烦恼」放在他眼前，总觉得非得面对它不可。

「无论爱情还是羁绊这类的存在，本来就应该需要耗费时间培养。双方都有那个意思而非一厢情愿的话，便能更进一步。虽然这世上也有那种一拍即合的案例啦，然而你们两个都不是那型的吧。」

孝太郎对于自己说出口的这番话多么残酷有所自觉。

但总比逃避提出建言来得好。没错，他这样告诉自己。

「珍惜着这段逐渐累积的时光就好。即使最终无法抵达你所期望的那种爱情，只要珍惜朝着那个方向所前进的一分一秒……」

「这样……啊。」

阿尔吉侬点点头。

「要是还有机会……我会这么做的。谢谢你的……建议。」

她无比坦率地接受了他所说的话。

啊──这样不行。

孝太郎厌烦地仰头望向天花板。

这样不行啊，这两人。

他们正深陷于无法自力脱困的死胡同当中。

◇

「…………」

他走出庇护所。

走出公寓。

「虽然本来不想用这招的……」

他掏出智慧型手机，拨了个通讯录上的号码。

答铃声响了六次后，电话接通了。

「啊……小仲田吗？是我啦。不，这才不是诈骗呢，我说真的。」

他边走边讲着电话。

语气开朗而轻佻。

神情却与之毫不相符地一脸认真。

「嗯，对。是说啊，我还是想继续前天提到的那件事。没错没错，就是那样。哎呀，我设陷阱给你跳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没关系没关系，你就当作是搭上了铁达尼号吧──」

（3）

要说是晨间散步也未免太久的时间逐渐流逝。

他们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话题主要围绕在共同朋友于事件后的情况。有几个人为宗史的消失感到消沉，同样与泉子断绝了往来，却也有人情绪激动地表示「绝不让同样的事再度发生」，将人生跑道转往司法与资讯领域。

「……这样啊。」

一如既往地，他的调查仅止于知道他们都平安地活着，对于往后的人生则选择避而不见，因此这些他全部都是第一次听到。

「还有啊……还有一件事，该说是要跟你报告吗？」

泉子腼腆地说。

「前一阵子，我被小宗学长不认识的一个学弟求婚了。」

她一边比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哦？你接受了吗？」

「嗯～～算是积极考虑中吧。」

宗史对于自己毫无动摇这点感到吃惊。他纯粹只觉得那是个可喜可贺的消息，坦率地想要祝福对方。

「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呢。要是我没有好好守着他，感觉说不定会崩溃吧。」

「什么啊，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不，并没有喔。不过或许那种男生比较适合我吧。」

她云淡风轻地诉说着理应沉重的话语。

「我啊，每天早上都和拜尔莱因一起到这里散步。尽管会被迫想起过去的种种，却也代表这里有着重要的回忆。而且呢，我有时也会心想，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她是指说不定会意外碰见和她一样，想追寻回忆的某人。

对宗史而言，这次重逢是奇迹般的偶然。他为了惩罚自己而来到这里，却不期然遇上熟悉的面孔，就只是这样，但对泉子来说似乎并非如此，她日复一日地企盼着，总算在今天如愿以偿。

──他重新感受到她的坚强。

因为坚强，所以脆弱。

「小宗学长身边啊──」

她突然刻意咳了一声。

「现在江间学长身边……有谁在吗？」

突然在问些什么啊──宗史无法这样反问。他很清楚对方要问什么。

正是因为清楚对方要问什么，才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尽管相隔五年使各自的人生有了剧烈改变，他们却依旧能在这种小事上心意相通。

「我觉得那种需要花费许多心力关照的孩子，比较适合学长喔。」

泉子既欣喜且雀跃，同时带着一丝落寞地说着。

「毕竟学长对于自己的事太能忍了，要是有个不照顾不行的对象在身边，该说会比较稳定吗？总之那种会接连麻烦你又很会撒娇的类型，应该跟你比较合。这是我的经验谈，你怎么说呀？」

没什么好说的。

「我没什么头绪呢。」

「是～～吗？」

泉子看似觉得无趣地噘起嘴。

「那么，要是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好了。到了那时，学长要好好珍惜对方喔。」

脚边的拜尔莱因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接着像是觉得「想要开始走动」而起身甩了甩身体。

◇

──要好好珍惜对方喔。

即使听到泉子那么说，宗史实际上也只觉得困扰。

毕竟他都想放弃阿尔吉侬了。

之所以会来到沿海地带，有一半也是这个缘故。

并非想整理纷乱的思绪，而是希望让自己更加心烦意乱，无暇思考多余的事──这样的目的却以意料外的形式达成了。眼下江间宗史的心的确是乱七八糟的。

一点认真思考的心情都没有。

他走了片刻。

倒也不是要呼应「有光的地方就有影」这句话，然而一旦稍微远离阳光普照的沿岸地区，充满浓厚阴影的街道便确实地延伸开来。好比说距离观光客集中的主要街道不过几公尺之处，就都是些人烟稀少的偏僻巷弄。

宗史发现了一个没人的小型吸菸区，走了过去。

但他不是要吸菸，只是在寻找能驻足而不显突兀的地方，偶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里。因此在停下脚步后的十几秒里，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事。他拿出手机，随手点阅着网路新闻。

杂沓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宗史抬起头，先是望见了似乎来者不善的三名年轻人，正隔着几步之遥盯着他。其中一人将智慧型手机凑向耳朵，看起来应该是在与谁通话吧。

「怎么了？」

宗史朝他们开口。

「啊～～那里是吸菸区外喔，想抽菸的话还是过来这边比较好。」

尽管他戏谑地说着，对方却没有回应，只是为了恫吓他似的直望着他。

「咦……真的吗？」

讲着电话的男人显得有些吃惊。

「是……我、我知道了。当然……」

畏惧般地向电话另一端鞠了个躬后，他朝宗史走了过来。喔？宗史暗忖。

「换你讲吧。」

男人递出智慧型手机。

宗史耸了耸肩，接过手机。

『嗨～～帅哥。初次见面，有需要来个自我介绍吗？」

手机里传出一个听起来心情很好的中年男子声音。

「……虽然我也不讨厌闹剧，却不喜欢浪费力气。我还真没想过会和你本人说上话呢，梧桐先生。」

「不错呢，你的反应感觉很敏捷啊。」

宗史听见对方敲着膝盖。

『我身边都没有能这么帅气地交谈的家伙呢。哎呀，真让人开心，下次要不要去喝一杯？』

「这邀约真吸引人。但我刚刚也说了，我不喜欢浪费力气，只想就事论事。」

『还真冷淡啊。』

哼。梧桐嗤之以鼻。

『你的事没问题吗？一早上就特地来引诱我家的年轻人，代表有什么想说的吧？』

「因为情况似乎变得比想像中更复杂，我只是想和他们说说话而已。只要能弄清楚你的目的就够让人感激了。」

宗史坦白说道。

电话那端传来了『喔～～』的冷淡反应。

『那么嘛，换我说了。把「老鼠」给交出来。』

「嗯？」

宗史挑起眉毛。

对方的要求与他原先预想的有所出入。

「……你说的『老鼠』，指的是『高尔·娲达耶』细胞吗？」

『啊～～就是那个，什么高尔的。是个虚浮夸大的麦高芬（注：McGuffin。为电影用语，意指能推展剧情的人事物）呢。』

「你不是因为不能让研究大楼的资料泄漏，而在追捕我和小沙希未吗？怎么会变成像是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了？」

『情况有变喽！你本人的优先顺序降级了，只要交出东西我就会放过你，不满意的话也可以给钱。』

宗史想了一下，咬牙说道。

「你方才说了『你本人』吧？对象只有我吗？」

『没错。』

「代表你不打算放过小沙希未。」

『正是。』

「你知道了多少？」

『至少到那部分都已经掌握喽。』

啊──原来如此。

尽管梧桐的行事作风相当胡来，但并非傻子，说出口的乍听像是玩笑话，却处处都在测试对手。而对方在互动的过程当中掌握了什么，想些什么，又会讲出什么，他全在分析。

（这家伙知道「高尔·娲达耶」在小沙希未体内扎根的事。「高尔·娲达耶」的研究正遭遇瓶颈，目前的小沙希未等于是重要的人体实验样本。而比起销毁过去的研究资料，他却要求交出她。也就是说──）

梧桐背叛了雇主。

宗史归纳出这番结论。

那栋研究大楼本来之所以会被烧毁，是因为公司内部有人不想看到神秘肉片「高尔·娲达耶」的研究就要开花结果。自私的内部斗争引燃大火，夺走包括沙希未父亲在内的无数人命。

而下手的犯人却轻易地转变了立场。

『话说我看到刚才那女的喽。听说是你的前女友吧？可别小看我喔。』

炽热的火花在宗史的脑中迸散。

『不希望让她看见世间的丑恶面，能够幸福地活下去──应该是那种对象吧？』

「对事件外的人出手，我想应该不是你的作风才对。」

『哎呀～～这只是闲聊啦，可不是要威胁你喔。不过事件的范围究竟有多大？有谁牵涉其中？又是由谁决定呢？』

啊，该死。

对方的手段比他所想的还要狠毒。

『哎，总之我想讲的就是这些，也没有要你立刻做出决定。深思熟虑后再决定就行了，对吧──』

梧桐思考似的停顿了一会儿。

『──在太阳下山以前回覆就行，我至少还能等到那时候。』

（4）

事态一如宗史预期地动了起来。

让梧桐的手下发现，打探出有关目前的详细情报，这部分成功了。他甚至还直接与梧桐对话，可说是意外的成果。

然而除此之外，都不在他的预料当中。

梧桐理应单方面站在猎捕他们的立场，却提出交涉要求和宗史合作，为此还亮出一张牌──他的旧识高阶泉子。事已至此，连他至今的迂回战术那招都给封住了。

事态既然动了起来，便无法停止。而为了不至于被抛下，他非得加快进展的速度不可。

暂且甩掉了对方形式上的尾随。

宗史返回庇护所。

（……可恶！）

门前──

他想起临别前所见到的阿尔吉侬。那家伙理应不擅长像人类那样表达情感，却仍显而易见地流露出绝望与悔悟的表情。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脸色呢？他想不起来。

而现在又该挂着什么样的面容才好？他毫无头绪。

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像这样永远呆站在这边。宗史一扫犹豫，拉开门。

有风──

窗户似乎大敞着，因为门打开了而让空气得以对流。凉爽的空气聚集成团，拨乱了宗史的浏海，接着掠过他的背后。

有张白色桌子。

上面放着一个金鱼缸。两只金鱼正轻盈地游着。

有个女人正趴伏在桌上睡着。被风卷起的亚麻色头发，像金鱼的尾鳍般缓缓地落在她的背上。

「……嗯。」

阿尔吉侬被吵醒了。

她茫然地抬起脸望向宗史，目光聚焦。

「……宗史。」

「你在……做什么？」

他不禁如此问她。

「啊，我在看这些孩子们。」

她的视线转向金鱼缸内。

「像是它们似乎很幸福地游着，以及从玻璃缸里，它们又是怎么看我们的呢？我思考了……诸如此类的事。」

「还真哲学啊。」

「没有到那种程度啦，只是一种真实感、共鸣，还有……嫉妒。」

她轻轻伸展身体。

「啊──已经中午了。午餐要吃什么？你吃过了吗？还没的话，我想做点什么──」

她边说边起身。

究竟是因为逆光，还是她的举止造成的？那身影看似就要溶解在光中。宗史轻轻揉着自己的眼睛。那当然只是错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一如往常的阿尔吉侬正拿着围裙，走向厨房。

明明宗史应该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清楚，但现在他选择将这些全咽下肚。恐怕阿尔吉侬也和他想着同样的事吧。

桌上有着荷包蛋。

再来还有面包和沙拉。是差不多两天前就见过的菜色。

但也有不同之处。这次桌上一开始就准备着各种佐料：盐巴、胡椒、酱油、番茄酱、美乃滋、混合味噌、柚子醋，甚至不知为何连鲜奶油之类的东西也出现了。

而且还准备了便条纸与原子笔。

「我想尝试各种调味看看。」

这是阿尔吉侬的说法。

「我想在还是我的时候，把时间用在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上。」

「这样啊……」

哎，反正也不是什么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就随她去吧。宗史心想。

阿尔吉侬在蛋白边缘一点一点地挤了各种调味料改变味道，接着送进口中，然后在便条纸上写了些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她持续进行这样的琐碎工作。

「宗史？」

「啊，没事。」

宗史回过神来，将手伸向自己的盘子。

难得准备得这么齐全，他在蛋上撒了少许胡椒。

面包烤得还不够、荷包蛋稍微有点焦，但是和上次比起来稍有进步。这么一来，下次就再也不会失败了吧。

「唔……」

阿尔吉侬散发看似认真的氛围深思着。她对味噌和柚子醋的组合似乎颇有想法，一脸严肃地咀嚼。

「有些事……我想先说在前头。」

阿尔吉侬边吃边说。

「我……最喜欢……你们了。」

「……啥？」

「我喜欢沙希未，也喜欢宗史。」

她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不，并非突然，阿尔吉侬想必一直在诉说着这件事。她并未拥有将这份心绪转化为言语的技巧，只好笨拙地而不得体地展现自己的态度。

「这让我非常开心……因为……可以对某个人产生好感，是拥有心的人的特权吧？我有着心。说不定这种感受只是错觉，或是幻想。然而……光是这样相信着，我就──」

很幸福，阿尔吉侬说道。

「……这样啊。」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的宗史，只能冷淡地附和她的话。

「没错。」

阿尔吉侬看似高兴地点了点头。

就连饭后──

「我作了个自私的梦。」

「这样啊。」

他们也状似亲昵，宛如梦境般地交谈着。

「我思考了自己是正常地以人类的身分诞生的话，会获得什么呢？然后妄想那或许会是即使从现在开始，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吧。」

「这样啊。」

「然后……我伸出了手。明明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这样啊。」

轻飘飘地，金鱼缸内漂着细小的泡泡。

两人守望着它。

「──倘若你有意愿伸手，也能抓住其他东西吧。」

「是那样吗？」

「我没办法保证，但不是值得一试吗？」

「是吗……嗯，说不定……是那样呢。」

阿尔吉侬慎重地听着宗史说出的肤浅话语，将它放在心里。

这段时光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宗史站了起来，穿上自衣柜拿出来的上衣。尽管乍看之下是件市售成衣，内侧却织入了具高防砍功能的纤维。眼下他已经尽可能全副武装了，虽然可以的话他想穿上更多装备，然而在逃亡生活中无法运用平常的供应管道，是以无法如愿。

「你要走了吗？」

阿尔吉侬朝着他的背问道。

「嗯，我要走了。」

宗史如此回答。

「最好不要问你要去哪里吗？」

「是啊。就算问了，我也不能回答。」

好比说要去迎战之类的。

这也不像自己会做的事。宗史心想，毕竟是个恶劣的笑话，他没把握能一脸正经地说出来。

──因此，取而代之地……

「我宣示过要从你手中夺回小沙希未吧。」

「嗯？……嗯，没错。」

「也承诺过当你从她的体内出来时，会协助你找下一个身体。」

「啊，那个……」

「所以听好了──」

宗史吸了一口气。

「你不准擅自消失喔。」

单方面地提出要求。

「不管是你的剩余时间，还是要追杀你的人，这种麻烦事属于我的管辖范围，由我来处理就好。因此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在这里看出家庭喜剧之类的打发时间吧。」

宗史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反手关上门。

随后在几秒钟内动弹不得。

受到阳光炙烤的大地滚烫不已。

笼罩大地的蒸溽空气炎热万分。

毫不留情的持续蝉鸣吵嚷不休。接着──

「出发吧。」

梧桐说过他会等到太阳下山以前，剩余时间最久也只到那时。该做的事很多，必须尽力想出对抗梧桐的手段，以及从那些家伙手里保护许多事物的方法。

若要更进一步地奢望自己得以逃出生天，或是平安回到这间房里，增加的难度光想就让他头昏脑胀。

但他也不认为自己做不到。即使江间宗史对自己的评价并不算高，却仍能客观地做出如此的判断，因此──

（尽己所能就好。）

他如此告诉自己，迈步向前。

◇

门关上了。

宗史的气息渐渐远去。

房间里留着一个人。

「呵……呵呵……」

阿尔吉侬轻轻笑着。

「不准擅自消失啊……」

她呢喃着。

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了。

阿尔吉侬摔倒在地。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打算切断阿尔吉侬的意识与真仓沙希未躯体之间的联系，想结束这副身体受阿尔吉侬支配的时间。

（插图020）

「味噌的味道……意外地还不坏……呢……」

趴在地上的她无力地微笑着。

像人一样喜欢什么；像人一样到最后都能持续增加自己喜欢的事物──她贯彻了自己所求的生存方式直至最后一刻。只要把这件事情视为一种幸福，似乎就能满足了。

要说她有什么欲求，就是希望宗史能喜欢自己……但她明白那是强人所难。他与自己（阿尔吉侬）的故事还没进展到那个地步就要告终。倘若是一般的故事，在结束后的未来里或许还留有一丝可能，他们的情况却连那样的机会都没有。

「……让你久等了，沙希未。我现在……就把和你借了那么久的身体还给你……」

阿尔吉侬呢喃着，拾起了原子笔。

（5）

有个词汇叫商业间谍。

词汇本身并非职业，而是意指从事某类行动。简单来说，在台面下打击敌对组织，并牵扯到自身利益的这类活动，通称为此。

是以宗史并不认为自己是一名间谍。尽管他具备从事间谍行动所需的一些技术，偶尔也会接到这类请托，但自己只是单纯的民间人士。他如此认为。

因为是个民间人士，无法使用太过特殊的战斗方式。他能做的，不过是低调而确实地操弄着一条又一条的情报线索罢了。

「──原本躲在梧桐背后的，是谷津野的专务派──」

能运用的时间很少，人手也只有自己，如此一来得以使用的战术便有限。

当中最具代表性的果然还是电子掠夺吧。

宗史将带出来的笔记型电脑连上公共Wi-Fi，骇入无数台在附近使用同样Wi-Fi的智慧型手机，使其成了伪装存取的跳板，这种做法说起来就是在做坏事之前先混入人群里。尽管既不高级也不高尚，但作为赶上时限的迷彩来说够了。

这年头事先防范电子攻击的日本企业并不多，是抗拒编列预算？或是对于该采取什么措施一无所知而毫无防备？总之情况几乎都是落在这两类吧。

而谷津野看来也不例外。

（哎……毕竟公司里有着比起强化保全，更想扯敌对派系后腿的风气嘛……）

宗史回想起事件的开端──自己被叫到那栋研究大楼时所发生的事。

他发现一名外勤人员正从咖啡厅存取公司内部网路，确认着电子邮件。正当对方准备登出之际，他盗取了对方的存取权限，当下宗史手上的笔记型电脑就开始伪装成业务三课主任助理东乡太郎，自由徜徉于网路当中。

方式相当古典，是在网际网路诞生以前就存在的伪装（disguise）潜入手法。

一旦成功入侵，后头的便全是囊中物。即使是东乡某某的权限无法进入的地方，只要从内部借用某人的身分就能成功浏览。在这个几乎未对非法存取有所应变的地方，宗史可以自由浏览所有资讯。

「──直接的委托人透过其他公司作掩护，但背后的确有曾根田专务董事本人在。为了在公司内部争夺权力，他妨碍了似乎能成为敌对势力新一代主要武器的『高尔·娲达耶』研究。一旦得逞，即将与国外制药大厂携手合作的专务派就再也没有敌人了。他看起来是如此盘算的──」

截至目前为止，都不出宗史已经掌握的范围。

他所想要的是更深入的情报。

「──背叛者是这间国外的制药大厂。他们不知从哪里察觉到理应遭专务派破坏的『高尔·娲达耶』的存在，想抢先合作伙伴取得它，为此拉拢了梧桐。这里──」

没错，就是这里。

「──埃比森·环球公司经理……诺曼·戈柏。」

他发现了一个名字。

好。

宗史微微勾起唇角。

他并不打算与梧桐正面冲突。

互殴这种事跟他的个性不合，枪战驳火也是，说起来他手上可没什么枪。对方拥有压倒性的人数，他也尚未掌握敌方阵容，就算顺利度过今天这关，依旧会完全与他们为敌，活不到明天。

因此，他不采取这种战斗方式。

取而代之的是从背后突袭。不管梧桐他们再怎么背离常识，终究是个收钱办事的营利团体。只要成功让对方撤回委托，棘手的状况便全都能回归风平浪静。

宗史抬头望向天际。

夕暮将至。

期限只到太阳没入地平线为止。

还剩下一点时间。

只剩下一点时间。

他想起阿尔吉侬小口小口吃着微焦荷包蛋的模样。她说自己正在寻找喜欢的佐料。而所谓的调查，一般来说指的是反覆进行测试，既然如此，她应该也会这么做吧？宗史心想。明天也试、后天也试，反覆测试到她满意为止。为此──

──没问题的，做得到。赶上时间吧。

他如此告诉自己。

◇

夕暮将至。

三名男子下了白色厢型车。

说起他们的共通点，大概是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年轻人吧。尽管外表不特别显眼，却散发未加掩饰的气势。

三人进入公寓。公设大厅没有门禁，他们就这样搭乘电梯上楼。

「那绝对是耍老千啦，怎么想手上都不可能有两张K吧？从机率来说绝对有鬼，从机率来说。」

鸭舌帽男嘟嘴抱怨。

「吵死了。要吠等下再吠，现在给我闭上嘴做事。」

夏威夷衬衫男毫不掩饰焦躁地喝斥对方。

「说什么吠啊？那是正当抗议。」

「都叫你闭嘴了吧。」

他们出了电梯。

确认四周没有居民后开始行动，走向508号门前。

棒球帽男在门锁前弯着腰，想确认能否从屋外开门。门上的信箱口很低，有防撬锁板夹在门与墙壁间，想破坏指旋内锁颇有难度。男子皱起眉头。

另一名墨镜男轻敲他的肩膀，在他眼前亮了一下钥匙。

「有钥匙的话早说啊！你这不是增加了无谓的工作吗！」

「别大声嚷嚷啦白痴！」

钥匙男并未搭理两人，上前开了锁，握住门把。

所有人都噤声不语。

「…………」

门缓缓地打开了。

三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男人抽动着鼻子。

「什么啊，这股臭味……」

「不是叫你别讲话吗！」

由于房间并不宽敞，他们马上就发现答案了。

在沙发的阴影下有一滩血。

上头倒卧着一个女人。

「什……」

「真的……假的……」

当中的两人被眼前景象震撼得退了半步，第三名男子则像是要赶鸭子上架般地走上前去，踩过血泊蹲下身，用手指碰触女人的颈部，迅速地检视她的身体，探查伤势。伤口不在视线可及之处。

「她死了吗？」

「不。」

男子摇头。

「还活着，但最好别移动她。」

「怎么办啊？不是要我们把那个女人给带回去吗？」

搬运人类原本就非易事，一旦对象失去意识更是如此，即使纯粹当成重物也很难搬，况且无论如何都很显眼。能胁迫她自己走是最上策，其次是搀扶起失去意识的她带她走。至于找个不起眼的袋子把她塞进去，当成货物搬运，则是比较不理想的妥协做法。

「她被谁杀了？是那个叫江间的家伙吗？」

夏威夷衬衫男环顾四周，一面问着其他人。

「她还活着。大概是时间到了吧。」

墨镜男头也没抬地回答。

「啊？」

「据说在大鼠的移植实验里，『高尔·娲达耶』过了十天左右就混在血中被排出来了。在人类身上或许也发生了一样的事吧？」

「喔……」

「怎样都好啦。要把这个塞进去吗？」

鸭舌帽男甩了甩带来的大型背袋，那是为了在遭遇对方抵抗，只能让她失去意识时而带来的。然而夏威夷衬衫男说了句「蠢蛋」，直接驳回他的提议。

「这东西不防水，血会渗出来。『盛夏里的杀人耶诞老人』很快就会成为今晚的头条新闻吧。」

「那该怎么办啦？」

「给我保鲜膜。」

两人互瞪的当下，墨镜男突然插嘴道。

「……什么？」

「厨房还是哪里放着保鲜膜吧？拿来，要大的。」

「你要做……」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高尔·娲达耶』从大鼠身上被排出，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人类身上了。」

那双沾满血的手从地上抓起了什么东西。

红色。

大小相当于孩童的拳头。

乍看之下像个肉块，或是裸露的内脏。尽管在肌肉与脂肪的混合物当中有神经伸出，却没有类似骨头的东西。彷佛从沼泽被打上岸的水蛭。

只见那个东西在墨镜男手上微微脉动着。

「恶……」

鸭舌帽男发出了厌恶的声音。照理说他对暴行与见血早已习以为常，也只有这种怪诞景象能让他出现这样的反应。

「这就是『高尔·娲达耶』，把它带回去就好。」

「……那这家伙呢？」

「要把那女的从这里运走的风险太大，但是只拿这个可行。万一上面说不够，再来带走这女的就好，对吧？」

鸭舌帽男和夏威夷衬衫男面面相觑。

「所以快点拿保鲜膜过来吧。」

听到对方催促的棒球帽男应了声好，便开始行动。

桌上放着一张纸片。

上面以挣扎般的笔迹写着短短一行字。

墨镜男用擦掉血的手拿起纸片，浏览内容。

「…………」

──然后不发一语地把它放回原位。

玻璃金鱼缸里──

两只金鱼对房内所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优雅地游着。

◇

宗史知道这是场硬仗。

也理解这次的挑战，无论引发几个奇迹都不够。

即使如此，他仍尽力奋战。他向埃比森的伺服器发动攻击，无奈与谷津野无法比拟的坚实令他咬牙切齿；他收集了诺曼·戈柏的资讯，以伪装电话号码联络埃比森及周边企业的关系人士，用戈柏的声调与口吻提出假指示；又挑出几名关系人士的背信证据放到别处。

甚至虚构了意外使保全部门陷入混乱，以捏造的纠纷让监察部门疲于奔命，借此撬开坚实的保全，钻其漏洞。

幸运女神眷顾了宗史数次，他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危险钢索。

天际转红。

太阳似乎即将下山。

这是场不顾一切的特攻。

东奔西走的他相继采取了冷静时绝不会使用的粗糙手法，在各个伺服器间留下自己的足迹（时戳）。

不用说，在这种作战当中留下足迹是禁忌，一旦入侵者或潜入者的形迹败露，除了会危及作战，自己往后当然也会身陷险境。视情况，对方甚至会遣杀手来取他性命，这可不是夸大其辞或在开玩笑的。

宗史明白这点。

即使如此，他的气势依旧不减。

只要再几个小时不暴露就好，只要撑过此时此刻就行。了结与梧桐的对决，确保阿尔吉侬的……（不是）……真仓沙希未的安全，便是最优先事项。

他暂时不去思考除此以外的事。

话虽如此，他当然不想死，所以打算等事情告终后，在可能的范围内抹去足迹。

「好……」

还差一点。宗史心想。

能进行的事前准备大致已告一段落，接下来只剩下透过戈柏的帐号，联络梧桐他们撤回委托。尽管这样的行径理所当然地会被怀疑，但他已确保了周遭状况。他在埃比森内部所制造的麻烦，会使情况看起来像是「现在的戈柏无法再涉入『高尔·娲达耶』相关之事」。虽然这种伎俩想必马上就会被识破，然而无所谓，毕竟对方也得花上几天重整态势才对，只要再利用那几天进行下一步就行了。

还差一点就结束了。梧桐将会收手，而他们会获得自由时间。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这样的妄想掠过脑海。今天已经很累了，明天再行动吧。

他灵光乍现──带阿尔吉侬去动物园好了。离开小沙希未的身体后，她想进入什么动物体内呢？去寻找候选者吧。即使她多少提出了罕见的要求也无所谓，宗史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都能达成。

来电铃声响起。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的输入键上。

响个不停的是宗史的智慧型手机。他对这个来电号码没印象。

他仰望天空，是红色的，在地平线附近尚可见到太阳。

短暂地犹豫后，他触碰萤幕，接起电话。

『嗨～～帅哥，又是我。你现在在哪？』

电话里传出他一点也不想听见的声音。

「我不记得有和你交换过联络方式才对。」

『别那样说嘛，我们不是伙伴吗？』

宗史咂了声舌。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这个号码令他介意，也的确是个无法置之不理的问题，但目前有比这点更优先的事。

「所以你有何贵干……到日落为止还有时间吧。」

『嗯，啊～～是这样没错。放心吧，我不是在催你。』

「那又是为了什么？我可是很忙的，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

像是要盖过宗史的声音般──

『公平如我，想说应该要先告诉你才对。』

「──你说什么──」

『虽然偷跑让人感觉不太好意思，但东西我确实收到了。』

「──────什么？」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这家伙说了什么？

这家伙是怎样？

混乱霎时使宗史的思考支离破碎。

『不好意思呀，钱不算多，晚点我会把费用汇过去的，再告诉我要汇到哪里吧。』

梧桐以像是要捉弄他的戏谑口吻说着。

却传不进宗史的耳里。

他好不容易集中停滞的思绪并重新运作，尝试理解对方的这番话。接着──

开什么「玩笑」！

就连怒吼也顾不上了。

宗史丢下笔记型电脑，飞奔而出。

梧桐说过，他会等到太阳下山以前，未曾推敲这番话的宗史便深信直到傍晚都没问题，因为想要那样相信而怠于起疑。

太阳缓缓地沉入地平线。夜晚来临。

（6）

门崎外科医院今晚也不见其他客人。

「贫血、营养不足，先让她打点滴休息吧。」

手持病历的年迈女医说道。

「不过她身上没什么外伤，基本上是健康的喔，意识看起来也算清楚，我想几天之内就能回归原本的生活了。」

这样啊。宗史心想。

心绪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要去看她吗？」

被这么一问──他有些苦恼。

「可以吗？」

「又没禁止会客，你有探视权利吧。」

「说的……也是……」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好一会儿。

◇

宗史走进有些昏暗的病房。

躺在床上的女孩缓缓地朝他望来。

「……江间……老……师……？」

呼唤着他的名字。

「嗨。」

他对此无力地回应。

「早安，小沙希未。」

「我……」

霎时，恐怕是突如其来的头痛造成的，她突然扭曲了表情。

「啊……唔……」

「你还好吗？」

「……嗯……我的话……还好。」

闻言，「啊……果然……」宗史暗忖。

「你还记得那家伙的事吧。」

沙希未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

「嗯。虽然有些朦胧，但她的所见所闻，以及想法，全都留在这里。」

她抬起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读取别人记忆的感觉吧。过去阿尔吉侬也曾对沙希未的记忆说过一样的话，由于使用同一副躯体、同一个脑而能读取里头的记忆，情况本身几乎是相同的，只是立场颠倒了。

活在同一副身躯的两人，是比谁都要接近的邻居，比起其他人更了解彼此，即使未曾邂逅，也没有与对方接触过。

「你恨阿尔吉侬吗？」

「不。我应该不恨她……吧。但是──」

她闭上双眼。

「我很生气……喔，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随便拿人家的身体来用就算了，还对我的抱怨充耳不闻，擅自消失不见。」

豆大的泪滴自她的眼角沿着太阳穴，滑落到枕头上。

「明明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像是不准穿成那副怪样、不准用奇怪的方式吃东西、不准说些奇怪的话……那件事也是，我的身体的第一次可是差点被人擅自献了出去呢。」

她哽咽不已，抽抽噎噎地说着，却没有停下话语。

「但此时此刻，那些事情都无所谓了。我最不能原谅她的是别件事。」

她无力地摇摇头。

「起初进入我体内时，她道了歉，而那份心意至少有传达给我。知道如何运用那个字眼后，她说了『对不起』。」

沙希未说着，轻轻地笑了出来。

「知道自己是寄生生物（parasite）时也是，她向我说：『对不起，我诞生了。对不起，我想活着。』开什么玩笑？这世上有哪个婴儿会为这种事道歉？」

她以两只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好好骂她一顿不行，但我的声音无法传达给她。」

──求求……您……

──救……救……

宗史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当时沙希未的话中含意。最一开始的那晚，她并不是要他帮助自己。

──救救她──

在失去父亲，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会遭遇什么的情况下，沙希未仍担心着侵蚀自己、在自己身上诞生，小小的自我意识。

而宗史没能听取她的愿望。

「你要……回归原本的生活。」

他艰难地说着。

「回家支持着家人。去上学，与朋友们朝未来的目标迈进。」

「这是要我把这一星期发生的事全部忘掉吗？」

「嗯。这应该也是那家伙所期望的。」

「好过分。」

「嗯。」

她说的没错。宗史无言以对。

「抱歉。」

「老师也只是想道歉了事呢。」

「……嗯。抱歉。」

他步出病房。

◇

宗史手里有张便条纸。

上头以凌乱的字迹写着「抱歉，没能遵守约定」，下方则留有大量的空白，恐怕她本来动笔时，想写的东西有很多吧。但她心有余而力不足，碍于没有时间或词穷而无法写到最后，只好在纸上留下她认为最重要的字句。

「哎，的确……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呢。」

自己的心变得空荡荡的。宗史心想。

他早已达成原本的目的，将真仓沙希未带离危险之处，取回其人格，也确保了她的人身安全。她已经没问题了──包括那些悲喜交织的遭遇在内──想必能回归原本的人生吧。

而宗史也是。他再也没有被梧桐追击的理由，没必要继续躲藏在庇护所里，得以返回自己原本的住处，接下来便能……做个偶尔也会执行间谍工作的保全领域一般人士，回归一如往常的生活。

这是件该高兴的事。

他应该欣然接受才是。

──我宣示过要从你手中夺回小沙希未吧。

──也承诺过当你从她的体内出来时，会协助你找下一个身体。

结果……

江间宗史什么也没做到。

无论是哪个她所吐出的心愿或期望，都没有实现。

甚至连他自己决定而企求的，也没有达成。

「…………」

他吸气、吐气。

试着摆出有些烦恼的样子，却因为毫无意义而立刻作罢。

「……啊，这么说来……」

他想起来了。

得抹去至今为止那些胡来的骇客足迹才行。他在埃比森及周边公司里引发了相当严重的混乱，还在案发现场留下了摆明凶手就是江间宗史的证据。要是不快点处理那些，明天早上可能会有人朝他的脑门宅配一发子弹。

可惜为时已晚。

埃比森的员工相当优秀，不但收拾了肆无忌惮散布的混乱之源，凶手的身分也理所当然般地被查明。他们上传了影片，一名或许是保全部门代表的男人向股东表示：「这是幼稚的愉快犯犯下的软体破解案件，想必他将会遭受相对的报应吧。」

宗史愣愣地看完了那段影片。

尽管那根本就是针对他做出的实质死刑宣判，但他几乎不感动摇。

他比较喜欢虚构的故事，因为江间宗史的人生早就已经毁了。现在像这样待在这里的他，是已经消耗殆尽，彷佛残骸般的存在。

而这样的残骸也没剩下多少感情──无论是好是坏，是邂逅抑或别离──倒不如说那些感情在这几天里，似乎已经全部升华了。

所以，都无所谓了吧。

抛开常识、良知，以及法律，任凭情感摆布，企求着什么也好。

或是他的人生期盼着宛如B级动作电影般的结局也罢，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走到街上。

日落西沉，溽暑依旧。他彷佛泅泳在热气中，踏上被路灯照亮的道路。

「…………」

一反接下来打算大干一场的恣意妄为，宗史的脑中异常冰冷。他将作战区分为三个阶段，逐一填满要执行的任务。尽管能运用的时间所剩不多，但若能有效率地展开，嗯，总会有办法吧。

他走了一会儿，抵达最先的目标所在处。

对方是上午遇见的年轻小混混之一，名叫榎本大吾，二十三岁，有着在邻市经营花店的父母，以及在东京的公司上班的弟弟，最高学历是梨沼西高中肄业，喜欢的VTuber上个月停止活动让他有些消沉。他喜欢山葵汉堡，每周会做一次来吃。而且截至当下都没发现裤子后面被装了讯号发射器。

宗史走近对方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

「嗨。」

向他打了声招呼。

「啊？」

对方疑惑地回头──

「你……」

露出一脸「你谁啊」的表情，停顿了几秒。

「啊！」

「想起来了吗？」

宗史露出微笑。

边笑边使劲痛殴对方。

真的就像动作电影的一幕，那家伙漂亮地被揍飞。

扫倒了几个摆在街上的饮料店看板，一头撞上堆着的垃圾。

路过的行人当中传来惨叫，人墙在远方筑起，好几个人拿出智慧型手机开始拍照和录影，消息想必会立刻在社群媒体或影片网站上广泛流传，接着就会有人发现他是「五年前的杀人魔」，或许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吧。

尽管这件事让人郁闷，不过事到如今，倒也并非多么值得在意的问题。

由于不习惯揍人，力道拿捏得不是很好，导致宗史的拳头疼痛不已。他暗自决定第二个人要拿东西来揍。

宗史靠近倒地的男人，扯着对方的衣领把微弱呻吟着的他给拉了起来，盯着他的双眼，以温柔的声音说：

「关于你的朋友，我有几句话想问，可以吗？」

◇

梧桐说过，他会等到太阳下山以前。

那是个谎言，他不到晚上就开始行动了。

而梧桐达成了目的，宗史则失去他所守护的对象，胜负已定，是以梧桐不再有理会宗史的理由。同样地，宗史也没有非与梧桐缠斗不可的原因。

只要他愿意，从现在开始依旧能回归平静的生活吧。虽然得和埃比森玩场躲猫猫，不过他的人生本来就像是个隐者，因此回归是可行的。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

「既然都被强迫推销了这样一场跳楼大拍卖──」

宗史更加紧握着隐隐作痛的红色拳头。

「我就欣然接受──这场战争吧。」

（7）

仲田奈津彦曾有个梦想。

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无论是谁，儿时或多或少都会在纯白的画布上对自己的未来挥洒幻想。当身旁的孩子们梦想成为公司职员或是公务员之际，奈津彦说他「想成为正义的头头」，在小学的毕业文集里也这样写着。

而人类是很轻易就会走上岔路，摔倒滚落的。

国中时的他，认为做些法外之徒般的行径就像个头头了。高中时期则觉得只要跟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学长姊，便能过得很快活。而这些作为延续着，就这样过了十几年，当他察觉到时早已要迈向三十大关。与正义及头头都无缘，镜子里映照出的身影仍是原本的那个不良混混，只是徒增岁月沧桑罢了。

但他心中没有焦虑。

毕竟他们的老大是梧桐薰。

这个人的确相当恣意妄为，总是看心情做事，是个让人头痛不已的犯罪者，却有着实力、成绩与人脉，对自己充满无与伦比的自信，今后绝对会干出比目前更夸张的大事。届时在下面做事的他们，想必也能分到一杯可口的羹。

正因为怀着这种念头──

「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居然还那么跩？也太让人不爽了吧。」

他非常能理解同伴想抱怨的心情。

将那个外人引荐给老大的正是奈津彦，是以他在立场上很难说那家伙的坏话。然而要是撇开这点不提，他的确与眼前这些家伙同样感到不悦。

在滞闷的房间里，奈津彦与其他两人为了应付「突发状况」而待命着。不过今天想必仍一如既往，不会发生什么「突发」状况。

想当然耳，几个被关在狭窄房里的无赖烦躁倍增，发起牢骚。

「嗳，人是你带回来的吧，奈津？你打算怎么办？」

别扯到我头上来啦！奈津彦想。

「──别在意啦。反正等这次事件告一段落，他就会消失了吧。」

「谁知道呢？搞不好那家伙看老大欣赏他，想赖着不走啊？」

「那样的话，届时再把他赶出去就好了吧。现在他还有利用价值，就先放着别管了吧。嗳，友次，你也说句话啊……」

他把话题抛给其他同伴。

尽管对方平常沉默寡言，但比起其他人较为冷静，算是个不太会察言观色的人。奈津彦希望他能出言冷却这段充满情绪，且毫无建设性的对话。

「……友次？」

只见对方瞪着智慧型手机，一语不发。

「喂，友次？怎么了？」

听到他出声催促，友次抬起头。

「没有定时回报。」

「谁？」

「外勤的那些人，两个人都没消息。」

「啊……又在偷懒了吧。那些家伙还真是学不乖呢。」

奈津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却又说不上来，因此只当作是自己多心了吧。

「打给他们……也没接。」

「又去几个小鬼那里喝酒了吧？那里很吵嘛，很容易漏接电话。」

「或许……是那样……可是……」

友次以粗大的手指拨给其他号码。

「你想干嘛？」

「总觉得让人很在意，我叫别的家伙去瞧瞧。」

「你想太多了吧？会秃头喔？」

「不会秃，我家有头发茂密的遗传。」

友次做出不明所以的反驳，将智慧型手机贴上耳朵。

「……是我。一切正常吗？」

看来总算联络上对方了，两边开始对话。

奈津彦和同伴面面相觑。

「这家伙真龟毛耶。」

「哎，也是这家伙的优点啦。」

「说的对。」

两人哈哈大笑。

友次一脸正经地继续讲着电话。

──敦和龙没有回应，最后回报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前。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早上见到他们有哪里不对劲吗？不，目前正在行动的成员应该就剩你们了──

「唉，奈津，你的衣摆。」

闻言，奈津彦看了看自己的夏威夷衬衫，上头沾到了血。「呜哇！」他哀号了一声，结果被友次给瞪了。

「是受伤了吗？」

「不，是刚才拿起那团生肉时沾到的。恶，这个洗得掉吗？」

「用小苏打粉就好啦，小苏打粉。这类状况基本上都是用小苏打粉解决的。」

友志仍持续讲着电话。

──老大待在老地方。我们现在待在据点待命。应该还没向埃比森公司报告才对……等等，为什么你要在意这种事？不对，虽然这的确是大吾的手机，声音也很像大吾，但你不是他……

友次沉声问道。

「你，是谁？」

这下──

奈津彦总算也理解到，似乎真的发生了异常状况。

「……对方挂断了。」

友次咂了声舌，收起智慧型手机。

「发生什么事了？」

「敌人有动作。」

「什么敌人？」

「我哪知道？总之就是敌人。」

友次焦躁地摇头。

「外面那群人大概全灭了吧。敦、龙……还有大吾应该也被干掉了。」

「被干掉？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

「敌人有几个？」

「不知道。」

「呃，不知道不知道！你电话讲了那么久，结果只是把情报泄漏给假冒大吾的人喔？」

「你才是咧，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要是我没有行动，你现在八成依旧会一脸蠢样地说『反正也只是在喝酒吧』不是吗！」

「怎么可能？我比你更早感觉不对劲好吗！」

「是这样？既然你全都发现了，那就说说看啊！敌人是谁？有几个人？现在人在哪？目的是什么？」

「这是在推卸责任吗？问出这些应该是你的职责才对吧！」

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就这样让敌人夺得先机。即使如此，他们也不能毫无作为。

焦躁节节攀升，在心中掀起狂涛骇浪。

「喂、喂，你们两个……」

尽管奈津彦试图介入，越吵越凶的两人却停不下来，互骂的声音越来越大。唉，这下该怎么办才好？正当他抱头苦思之际──

「…………啊？」

四周被黑暗笼罩。

是停电吗？奈津彦心想。

这个房间的灯有三处，很难想像所有灯泡会同时坏掉。只要检查隔壁房间窗外，就能得知到底是只有这栋大楼停电，还是这一带都这样吧。

不，不对。

「来了……吗？」

他半信半疑……不，是怀着不愿相信的心思低语着。

没有回应。

直到方才仍充斥在此的激昂情绪烟消云散，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动弹。

大楼外的远方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狗吠声，除此之外却万籁俱寂。宛如凝重得连呼吸都得犹豫再三的静默，萦绕着整个房间。

（…………）

奈津彦心想，怎么可能？

这可不是惊悚电影喔，他同时这么想。

敌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们隶属于团队。照理说要精准地压制这样的团队，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敌人想必是受过训练的组织，好比说警察、自卫队，还有……记得是叫SWAT（注：特种武器攻击队）吧？或是美国陆军特种部队那类的，总之就是那种感觉很厉害的家伙。一定是那样没错。

但又是为什么？

他没有挑衅过那种人的印象。毕竟又不是动作电影喔，他们……没错，明明只是烧了一栋研究大楼，对一个乳臭味干，叫什么江间宗史的小子穷追猛打，再把一块生肉抢过来罢了。

（…………）

自己的呼吸声好吵。

要应付这片黑暗本身并不难，只要拿起智慧型手机，就能获得照亮手边与脚边的光线，这种事用膝盖想也知道。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打算这么做。

的确，不知道有什么潜伏在这片黑暗里，这片黑暗同时却也掩藏了他们，是以他们无法舍弃这份细丝般的安心感。

「…………我去看看……」

友次将音量压得极小。

「我去看看断路器就回来。」

「等等。」

太危险了吧？奈津彦把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这种事任谁都知道，没办法成为警告。的确，要是维持敌不动我不动的做法，情况就不会有所改变。非得有个人行动不可。

「要守好喔。」

友次留下这句话，便开始行动。

蹬蹬、蹬蹬，踩踏地面的声响逐渐远去。

（叫我守好……是要怎么做啦……）

明明他在黑暗中就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啊。

要是至少能有个武器之类的，说不定情势就不同了。

（……啊！）

恶魔般的想法闪念脑海。

这个据点里有那个东西。

唯有像他这样深得梧桐老大信赖、以干部自居的人才知道的东西，在这种时候绝对会派上用场。

（记得……是在……）

幸运的是，他离那里很近。

他留心着避免发出声响，开始行动。

──动作电影很赞啊！就让我奉陪到底吧。

那东西放在桌子最下层的抽屉，抽屉上着锁，钥匙藏在隔壁房间的月历后面，但他现在没那闲功夫去拿。

摸索一番后，他找到了目标。

奈津彦使尽全力要扳开它，发出了巨大声响。

「咿！」

尽管传来了高声惨叫，但他充耳不闻。

即使不解锁也无所谓，这个抽屉的材质是极薄的铝片，成年男性只要认真起来，没道理破坏不了。喀哒喀哒的声音猖狂无比，「住、住手……」尽管听到像是喘不过气的哀号声，奈津彦依旧不为所动地继续猛摇抽屉──

毁损的声音响起。

抽屉坏了。

「嘿……嘿！」

他微微一笑。或许是被破裂的铝片给割伤了吧，手掌湿漉漉的，然而亢奋不已的他并未感受到痛楚。他伸手取出收纳在抽屉里、形状有着既定特征的那个。

那是把未登记的塑胶制手枪，零件构造几乎全是违法以3D列印输出的。因为不需要仰赖工厂制作零件而容易私造，警察也看不到它的流通过程，又被称作幽灵枪（Ghost gun）。

由于结构极端单纯化，机能与准确度都不高，况且材料的耐久性不足，作为枪枝的性能实在太不稳定，再加上日本国内难以取得子弹，让它成为并不是那么容易使用的东西。即使如此，枪就是枪。只要扣下扳机，射出子弹，人照理说就会死。

获得致命的凶器，奈津彦稍稍平复了心中的亢奋。

眼睛适应黑暗后，他也略微看得见周遭了。

有什么……在那里。

「直之？」

他喊着同伴的名字。没有回应。

这样说来，去检查断路器的友次也还没回来。

（……嗯。）

他确定了。

（敌人就在那里。）

奈津彦将手中的那个瞄准那里。

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显然是相准了刚才他与抽屉奋战的当下，以巨大的破坏声响作为掩护，混进这个房间。

黑暗之中，直之刚刚还待着的那带──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动了。

「呜……」

吼声自喉咙深处迸发。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使尽全力一按。

「喀！」子弹并未随着这冰冷的声响射出。尽管极度简化的这把幽灵枪没有保险装置，然而要是没装子弹就无法射击，他居然连那么单纯的事情都没注意到。

对方的气息与微弱的脚步声，正步步进逼。

（8）

「……怎么可能～～！」

小个子男人愣愣地大喊，摇了摇头。

「梧桐先生，我有坏消息、更坏的消息、最坏的消息，您要先从哪个听起？」

「我心里大致有底了，一起讲吧。」

「外头的家伙音讯全无，同时无法与原本待命中的同伴取得联系。然后就在刚才，这里的通讯手段也被截断了。」

无论是有线或无线通讯都一样。他举手投降。

「哈！」

梧桐用力地拍上额头。

「厉害！哎呀，真厉害！太帅啦江间青年！普通人可不会做到这一步呢！」

他看似发自心底开心地赞扬着。

「不不，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啦。」

「不是高兴，而是开心哟。」

「我不懂差别在哪里。」

他以指尖轻敲键盘，转动椅子面向梧桐。

「是说这真的全是他一个人做的吗？逐一击溃外面的那些家伙、掌握我们的战力、彻底查明据点并悄无声息地压制、发现这里还阻止我们与外界联络……」

他屈指数着。

「一般都会认为这些工作至少也要有四、五个同伙吧，毕竟工作量太大啦，得交由复数团队来处理才行。倒不是能力好坏的问题，这种事不该是一个人做的。」

「就是因为这样啊。」

梧桐心情绝佳地摇摆着身体。

「我们认为凶猛的老虎只有一只而不足为惧，涉险踩了老虎的尾巴嘛。结果那只老虎就舍弃了用老虎的方式反击，反倒以人海般的战术，强行压制小看对手只有一个人的我们。」

「还真乱来耶。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一旦采取颠覆想像的策略，就能在我们的思考当中制造死角。只要钻进这些死角，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嗯，看来江间宗史相当擅长钻人的死角行动呢。」

「……不不，这种事态可不是用『相当擅长』这种话就能带过的喔。您这番话是认真的吗？」

「嗯，今天的那家伙是个英雄没错，我可是很肯定的喔？」

啪滋！

随着燃烧崩解的声音，房里的电灯掉了下来。

室内并未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视房内，只见小个子男人眼前的电脑萤幕正亮着，是能够隐约掌握什么东西放在哪里的亮度。

然而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要应对瞬间发生的事总会慢上半拍。而对偷袭者来说，有这点时间就够了。

「哈哈！」

梧桐预料到接下来的发展，高声笑道。

几乎就在同时，黑色剪影奔走在幽暗当中。毁坏的声音响起，小个子男人的额头就这样撞进电脑萤幕，房里唯一的光源霎时消失殆尽。

蹬！

使劲踏地的声音传来──

梧桐毫不犹豫地飞身一跃，翻滚似的在地上移动，接着跪立在墙角。偷袭者的眼睛理应已适应黑暗，呆站不动的话只会成为人肉标靶。反过来说，只要移动，他就能在他们的据点里发挥主场优势。

「唔！」

梧桐揣在怀里的手，笔直而猛力地朝眼前的黑暗挥出。而同一时间，有什么东西抵上了他的额头。

「……哈……」

真是～～太赞啦喂！

在兴奋与恐惧的情绪作用下，豆大的汗滴自梧桐的额际滑落脸颊。

「实在太棒了，这可是我梦想着这辈子怎样都要经历一次的局面呢，美梦成真啦。」

他戏谑地朝着眼前说道。

没有得到回应。

右手和头都动弹不得，梧桐只得以左手翻找自己的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并在进行最低限度的操作后抛向地面。

解除待机状态的手机微弱地照亮周遭。

眼前站着一名青年。

黑发黑眼，怎么看都很普通且诚实，与狂乱二字感觉无缘──那样的江间宗史正伫立着。

尽管宗史在至今为止的战斗，几乎都是靠着单方面突袭搞定的，却依旧伤痕累累，想必有遭受到反击吧。勉强自己在黑暗中逞凶斗狠，应该也让他受伤了才对。红色裂痕遍布在他的衬衫上，脸颊与额头上也留有不浅的撕裂伤。

然而他的脸彷佛冻结般地面无表情，右手握着的幽灵枪口直直地抵着梧桐的额头。

「说到枪战演出，就是要有这幕呢。」

梧桐无法轻举妄动。

而这名青年──江间宗史理应也无法轻易地发动攻击，因为梧桐手上的枪同样精准地抵着他的额头。

尽管双方拿着的都是塑胶制的土制枪枝，视觉上感觉没那么紧张，但它们在极近距离下的杀伤力依旧货真价实。

呈现彼此随时都能夺走对方性命的局面。

「这种僵持不下的场面叫什么？记得确实有个讲法啊……啊～～呃……」

梧桐在膝盖上施力，打算站起来。

然而或许是察觉了他的意图吧，宗史扣住扳机的手指微微施力。放弃站起身的他动弹不得。

「对啦，是墨西哥对峙（注：Mexican standoff。指三方人马对峙驳火之际，各方都同时面对另外两方发动攻击的威胁而僵持不下的场面）。」

「不对。」

宗史喃喃回话。

「那是形容三方对立时，谁也无法动弹的词汇。」

「还真是个龟毛的家伙啊……」

如果是电影当中的一幕，想必会让人涌现「枪开下去就对了！」的心情。一旦开枪就能了结敌人，根本没什么好迷惘的，那只不过是为了激起紧张感而背离现实的一幕罢了。

不过实际置身于这种情况后……原来如此，的确是无法轻举妄动。只要在手指上施力就能开枪，却没办法想像自己下一秒活得下来。

凡事都要尝试看看才行，亢奋得彷佛大脑都要麻痹的梧桐想着。

「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难得陷入这种僵持状态，真的会想好好地在墨西哥对峙一番。总之就是希望能出现第三个人吧？那种浪漫我懂。」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别这样说嘛，我可是很少发挥这样的服务精神喔。」

喀嚓！

在江间宗史的背后，响起了扳动击铁的声音。

青年愕然睁大了双眼。见状，梧桐勾起唇角。

「所以，再追加一人。」

◇

疲惫、自责与绝望。

这些累积相加，让宗史的意识彷佛要远去。

他咬破了唇角，试图以那份痛楚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在全身都疼痛无比的此刻，并没有太大意义。

唯有一丝血痕，无意义地自下巴滴落。

「……还有人在吗？」

他按捺着内心的动摇，以平淡的声音开了口。

身后有某个人正举着枪。

宗史击垮梧桐的手下，让他们至少在这几天都无法好好行动，局面来到一对一对峙的阶段，而他也压制住梧桐的行动。明明都演变成这样了，没想到居然有埋伏。他只想「大吼别闹了好吗？」或是大叫「开什么玩笑啊！」

「你以为已经收拾所有人了吗？答案正确却也不正确，因为这家伙并不是我们家的正式成员嘛。」

看来是相当中意眼前这幅景象吧，心情比方才更好的梧桐笑了。

「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朝宗史的背后这么说道。

「你这兴趣还真糟呢，梧桐先生。」

身后的那家伙不太开心地回答。

而宗史非常熟悉这个声音。

「……孝……太郎……？」

「嗯，没错，是我喔。」

尽管似乎带了点尴尬，却轻佻如常的──筱木孝太郎的声音。

至少在这一连串事件当中，这个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持续帮助着江间宗史，理应是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的。然而……

「话说江间先生，你这样不行啦～～被愤怒冲昏头而大闹一场、毁掉邪恶集团这种事，跟你的形象不合吧，因为你并不是那样的英雄啊？」

「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有几个理由啦。首先呢，不能让江间先生杀掉那个男的，毕竟真正的杀戮不适合你嘛。」

他在说什么？

完全听不懂。

「说起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江间先生？大闹一场的你根本没想过该如何收拾残局吧？有人目击了你在街上的行为，证据也多得不得了，甚至连同过去那桩事件一起在网路上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话题趋势喔。即使眼下你杀得了梧桐先生，事情依旧没有解决，问题还是堆积如山，往后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插图021）

……那种事情──

「你不想思考，对吧？想放空脑袋粉身碎骨。虽然那种心情我懂啦～～但不想思考与逃避问题是两码子事喔。」

「我……」

「懂了吗？江间宗史这个男人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有未来了，所以我才会决定在此时背叛，见证这最后的时刻，同时也有些事情想做。」

背叛。

啊，没错。一旦有什么万一就背叛吧。因为不打算依靠信赖或是友情这些东西，只想以利害与损益维系关系，宗史过去的确曾与孝太郎如此约定过。

而孝太郎遵守了约定。

（…………这样啊。）

宗史心中毫无焦躁和愤怒。

只涌现了「原来是这样啊」如此简单的认同感。

「把枪丢了吧。」

胜券在握的梧桐微动脖子，催促宗史投降。

（至少也要杀了这家伙……）

宗史恍惚地这么想着。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施力。

粗制滥造的幽灵枪没有消音机能。

一声枪响，响彻了「SUMMER FLAVOR BREWERY」店内。

那天，江间宗史的故事结束了。

然后，有着这个名字的其中一人，从这世上消失了。

第一卷 终章 落幕。在那之后

──回忆结束。

回想起来仅仅五天，在月历上只要一条横线就能划过，如此短暂的时光。

身处那些日子时，明明彷佛能持续到永远的。

年迈女医告诉我，在那间病房告别后的隔天，江间宗史死了。

他向一连串事件背后的组织下了战帖，精彩地击垮了对方，最后却与首领同归于尽。

当时，我伤心流泪，失望不已。

明明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想问的事。

这份心绪不是恋慕，亦非情爱，我并没有对当下的他了解到能怀有那种情感的地步。而他也不了解我。正因如此，才想好好聊聊，想了解他，也想被他了解，想对他怀抱某种情感。这并非受到在我之中的某人（阿尔吉侬）影响，而是属于我的念想。但是──

最重要的他，却永远待在夏季的回忆之中。

再怎么想见也见不到了。想传达的言语也只能像这样回忆，收藏在内心深处。

（……唉～～）

总之──

在漫长的回忆后，我一如往常地感到空虚不已。

两人悠悠地度过并穿越了那段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时光。而那里没有我──也就是真仓沙希未出场的机会。

我只是被担忧着、挂念着罢了。在他们的故事里，我就是个有些重要的小道具而已。

电梯移动的声音响起。

它停在五楼──也就是这层楼──有人出了电梯，朝我靠近。

「啊，找到人了。沙希未小～～姐。」

身穿渡濑高中制服的少女挥着手走了过来。

「小伊樱，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阿姨说你穿着裙子出门了，猜想你大概会跑到这里就过来看看，果然答对了。」

「我妈妈都说了些什么呀……」

在那之后过了两年，小伊樱又长高了一些，气质则成熟依旧。一旦换下制服，装出大人的口吻，应该没几个人能看出她未成年吧。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即使升上高中，她的说话方式还是很孩子气。

「她说你应该是要去约会喔。某种意义上算是没说错啦。」

「别说了啦。」

这可不是那么开心的事。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来扫墓，虽然没有可以献的花。

「所以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还特地跑来这种地方。」

「啊，对了，我收到来自某方面的消息。呃～～是叫曾根田？还有什么戈曼的……哎呀，总之大概是这种名字的人吧。两个人在上个月都垮台喽。」

「啥？」

她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据说是突然传出了好几件丑闻之类的。你认识他们吗？」

「完全不认识。应该是哪里的政治人物之类的吧？」

「不。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那些人消失之后，沙希未小姐身上的标签也终于能撕下来喽。」

「啊？」

标签？在我身上？什么情况？

头上不断浮现问号。

但我马上就察觉自己真是蠢到家了，想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

在那之后，离开我身体的「高尔·娲达耶」似乎过了几天就腐烂消失了。原本它非得花上更久的时间化为成熟的生物才能离开不可，却似乎因为急于脱离身体，没能维持生物体的型态。印象中的说明大概是这样。

说起来，这个肉片一开始究竟是从哪里被带进那间研究机构里的？结果也无人知晓。这代表那个奇妙生物的碎片，已经不复存在了。

然而，曾被那碎片寄生的奇妙人类还在这里。

尽管我现在的确是作为普通的人类活着，但身体某处说不定仍留有什么痕迹──要是有人这么想也不奇怪。

而这么想的人一旦打算不择手段地重启研究，应该会先逮住真仓沙希未吧。

「……呜哇！」

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一直认为事情在前年就已经全部结束了，从未想过现在依然有人视这副身躯为小道具。

还真感谢自己的幸运。虽然我不知道标签到底是什么，总之应该就像是被盯梢那样吧。要是持续下去，那个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也不奇怪。

「拜托饶了我吧……」

我的手扶上渗出冷汗的额际，摇了摇头。

小伊樱嘻嘻笑着。

「真是太好了不是吗？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就结束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还是感觉……等等。」

我抬起头。

「这些话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小梅女士吗？」

「嗯～～讲到这点之前先进入正题吧。这个给你。」

小伊樱用两只手指夹出一张便条纸。

随即将它递给我。我接过了那张纸。

摊开纸片，上头写着地址，位在与这里有着一大段距离的城市，不过同样是个滨海的城镇。最后还写着某个名字，恐怕是住在那里的人吧？是个没听过的男性姓名。

这是什么啊？

「有人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这是……什么？」

该不会是──

「谁知道呢？去了不就知道吗？要盛装打扮一下喔。」

「为什么啊？」

难道是──

「谁知道呢？孝太郎只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而已。」

该不会是……我暗忖着。

难道是……我心想着。

在这张便条纸上所写的地方，有谁在呢？

线索是这个时间点。从我身上撕去标签的话题，与这张便条纸同时而至，表示对方必须待事件全部结束后，才能与我见面。

而这样的对象，我只知道一人。

照理说已经见不到的他。照理说已经死去的他。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

用了不同的名字，搞不好也换了一张脸，说不定甚至声音和体型也不同，也就是完全改头换面了。

但他依旧活着吧，活在夏季回忆之外。

「啊……啊……」

总觉得快哭出来了，我急忙以双手遮住脸。

小伊樱轻盈地转过身。

「既然事情也办完了，那我就回去喽。沙希未小姐要动身的话，动作快一点会比较好喔，毕竟一不小心太阳很快就下山了。」

轻快的脚步声逐渐往电梯口远去。而向着那道背影──

「伊樱，谢谢你！」

某人以我的──真仓沙希未的嘴，发出了声音。

喂！你这厚颜无耻的食客在干什么啊？现在是我的时间，不许多嘴。手慌张地遮住嘴。

然而已经太迟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小伊樱略显惊讶地回过头，灿烂地笑道：

「小侬也是！替我向那个人问好喔！」

◇

有个词汇叫终章（epilogue）。

原本似乎指的是交代舞台剧的尾声。整个故事结束后，由担任终幕解说的演员向观众讲述事件的未来发展，同时宣布「就此剧终」。

严格来说，担任终幕解说的这个人已非故事当中的人物，应该算是后设般的存在吧。他的职责是在现实侧对现实世界的观众们搭话，提醒他们：「梦醒了，该回家喽。」借此在故事与现实间搭起一座桥梁。

江间宗史与阿尔吉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正在诉说的，是两人离开舞台后的终章。而且──

──或许也会成为其他故事的序章。

我有这种小小小小的，预感。

◇

此时，相隔一段距离的某个小房间里──

「哈啾！」

一名年轻男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该不会在夏天感冒了吧？」

他抹着鼻子，一面往窗外看去。远方看得见湛蓝的海。

金鱼缸里，两只金鱼正摆动着尾鳍。

第一卷 后记

在夏日艳阳的照射下，临海的一房一厅。他们──抛弃过去，彷佛空壳般的青年，以及没有过去与未来的初生怪物──确实曾住在那里。各自有着欠缺的两人相互依偎，度过了短暂的时光──

以这样的感觉，为您献上这部《砂上的微小幸福》。

由于或许有初次见面的读者，在此先打声招呼，我叫枯野瑛。

直到去年为止，我在Sneaker文库出版了有点长的系列作品。而这次则是久违的新作。

同时，这也是个单本完结的故事。

我在现阶段并未构思续作，是以能轻松地翻开，轻松地读完。视各方回馈而定，说不定有朝一日会再度编织他们与她们的故事，但届时也不见得会以续作形式呈现就是了。

说起这本故事的情节架构，最早是在二○○四年着手动笔的。

当时是设定成其他故事的外传，想写被禁锢在人体内的怪物，以及非守护怪物不可的青年，可说是精心之作，也是（年轻时的）枯野相当喜欢的风格。

可惜企画当时并未通过，这份大纲于是遭到尘封，但「总有一天要写」的意念并未消失。

而此次这份尘封已久的大纲企画终于通过，我理所当然而兴高采烈地怀着满满干劲，重新看过了整个架构……

然后总算发现──

在这十八年里，我把原本预计要写在这个故事里的构想，偷偷用在了其他作品里──对自身内心混入异物感到不安与厌恶、想肯定这种状态的难处，以及在这般过程中细细品味幸福与安稳的意义……总之就是像这样，将这些构思东挪西移地写进了许多作品。

「糟了，要是按照这份大纲来写，会变成只是在炒自己的冷饭。」

我着急不已。

然而大纲已经通过了，即使拿「在其他地方用过」等理由，依旧无法改变题材本身。倒不如说都进展到这个阶段，我也不想改了。况且从头大改造一番也算是在预想之中，毕竟原来的大纲时隔已久，不改的话似乎很难在令和年代出版，也得调整原先看似与前作有所关连的设定，重新组织成一部独立的作品。

综上所述，我不停地反覆思考着该如何修改故事情节。

也想找回与末日时系列不同的写作笔法，这份心情增加了尝试错误的次数。

回过神来，就这样过了一年。

……哎呀，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表示些什么呢？总之就是为前一部系列作完结至今的空窗期找借口。让各位久等实在很不好意思。

写到这里，篇幅也差不多用完了。

那么，希望某天能再次与各位在这片天空下见面。

二○二二年　夏

枯野瑛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门崎伊樱的恋爱二三事〉

门崎伊樱经常被人询问：「不打算交个男朋友吗？」

问她的人形形色色，也各有所图──单纯出于兴趣而来探听的朋友、牵制她以避免成为情敌的同学（女生）、笨拙地试探她的同学（男生），以及医院里那些苦无话题能和年轻人谈论的叔叔阿姨们等。

当下，伊樱总是回答：「没有喔～～」

「哎，我倒是能够理解」

午餐时间，同学一面吃着便当盒里的小香肠，一面点头。

「毕竟伊樱感觉很成熟嘛～～班上男生之类的看起来就像小孩。」

「……嗯～～是这样吗？」

伊樱含糊其辞。

的确，她常被人说看起来像大人，身高比起同辈──也就是十四岁的朋友们───来得高，身形也有那种感觉。只要穿上稍大的衣服，坚称自己只是有点娃娃脸的二十岁，恐怕任谁都不会怀疑吧。

「所以啊，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对大叔感兴趣的类型，『除了有钱的绅士大叔，其余免谈』的女人。」

「小真亚，你最近是不是太淑女漫画脑了点啊？」

尽管她只是随口说说，小真亚的圆框眼镜却闪过一道光芒。

「喔，你这是偏见呢。高富帅并非淑女漫画的专利，倒不如说王道少女漫画才是大本营。小学生眼中的国中生、国中生眼中的大学生，型男们活在陌生的社会里，看似具备实力及地位，只对年幼的自己展现异于常理的包容力──那种无与伦比的安心感及优越感。这可是存在超过半个世纪以上，地位稳如泰山的永恒设定唷……」

「你讲话的速度突然变得很快耶。」

伊樱四两拨千金地回应，一边将柳橙汁纸盒给压扁。

「而把这些放在坩埚中熬煮所释放的甘甜精华，造就了如今的淑女漫画──就算这样说也不夸张！」

「我不太懂，唯一肯定的是这番话挺夸张的。」

「唔，虽然趁势说了一大堆，不过是满夸张的没错。」

小真亚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个性就是这样。

「不过啊，我是真的觉得班上男生不适合你喔。毕竟你打工通常面对的都是大人吧？」

「才不是打工呢，是帮忙家里。」

「喔，对耶。」

尽管这间学校并未禁止打工，但要是想获得正式许可，便得提交一堆麻烦的文件，是以学生间的共识是「能蒙混过关就蒙混」。

「既然来往的都是大人，就不会特别想和小鬼们打交道，对吧？」

「呃──倒也不见得喔。虽然有点难解释啦。」

「喔？也太让人好奇了吧？莫非你真的有年长的男朋友？」

「没那回事唷。」

伊樱摇了摇头，用力捏住空纸盒。

「真的～～完全跟那回事～～～～没关系唷！」

「唔……喔？」

莫名感受到压力的小真亚轻轻点头。

「小伊樱你看，有四个面好喽。」

一在约定地点见到她，筱木孝太郎便露出灿烂笑容说道。

只见对方递到眼前的，是以将四散的颜色复原一致着称的立体魔术方块。而除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外，看起来的确几乎所有颜色都一致了。

「哎呀～～花了我好长时间呢，这下总算只差一步了。我想称赞这么努力的自己，小伊樱也称赞我一下吧？」

「……嗯，你真努力，很棒很棒喔。」

听到伊樱毫无抑扬顿挫的称赞，孝太郎看似有些洋洋得意。

（班上男生看起来就像小孩……虽然是这样没错啦。）

想起自己与小真亚的对话，伊樱以指尖搔了脸颊。

（不过管他是年长还是大人，男孩子就是男孩子啊……）

看着眼前戴着太阳眼镜、像个少年般欢闹的二十五岁小孩，伊樱如是想。

（…………嗯，交男朋友什么的，暂时还是别去想好了。）

她暗自点头如捣蒜。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Gamers特典「某一夜的一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阿杜的桃子

翻译：Riley，Lon，洛缘ゆう

他们在看古典电影。

题材也是很古典的驱除恶灵。妙龄少女被恶灵附身，无视社会秩序疯狂作乱。大人们被弄得团团转，精疲力尽。神父出现看穿了恶灵的真身，意欲将其驱除，但是没有做到。似乎这个恶灵和当地的传说有关系……

（……嗯）

宗史扶着脸，随意地看着画面。

不过倒不是说这有多无聊。孩子很努力在表演，而大人们的演技甚至盖过了孩子，运镜也很不错，背景中混杂着古风的bgm。从哪点看都还不错……但是还是上来就会给人一种「这是老东西啊」的感觉。与其说是看电影，不如说是欣赏古董的感觉。

同时，

「呜哈」

在旁边出现了一声悲鸣。

我瞥了一眼，穿着睡衣抱着坐垫的女生直直地看着屏幕。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但是能看到她的眼睛有点湿。

（……）

恶灵正在屏幕里大笑。嘲笑着大人们的无力，向他们宣告自己的胜利。女生用胳膊紧紧抱住了坐垫。

恶灵看到母亲的眼泪，心中动摇了。神父看到有可乘之机，举起了十字架。恶灵被镇住了。女生的双腿轻轻晃动。

恶灵身体被洒上瓶中的圣水，恶灵发出惨叫。女生握紧拳头摆出胜利手势。少女吐出绿色不明液体，恶灵化作青烟升天。电吉他发出吵闹的声音，来到了演职员表。

女生发出了一声长叹。

「看起来你很开心？」

「啊……」

女生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看向这边。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脸上泛起一道红晕。

「那个，嗯，是这样。」

「什么啊……这不是很普通吗？哪有这么好？」

虽然知道问了没用，但还是问了。不过女生却没有表现出厌烦，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

「可能是，很可怕吧？」

「是吗？」

「肯定是很可怕的，有什么未知的东西，进到身体里。」

「……确实」

「而且，身体都被夺走了，让它随意使用。」

「………………也许是这样吧？」

「真的很可怕。被驱除就好了。我知道这是虚构的故事，但我内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嗯，只是，也对，这样就好了。」

宗史用敷衍的话糊弄过去，用遥控器把显示器的电源关了。

话说回来，最后确认一下情况，我们说的话都是以这个作为大前提的。

那就是这个女生，阿尔吉侬，不是人类。

它进入了真仓沙希未到体内，夺取了意识，随便做些离谱举动——现在主要表现为喜欢欣赏电影，真是个让人摸不清楚的有机物。

「她自己居然没意识到……」

「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好了，该准备睡觉了。」

「等等，再看一部，看一部短的就行。」

「我说啊，你都说几次了。差不多得了。」

「求你了，就看一部，一部就行。」

就这样，我们开始熬夜了。

第一卷 Animate特典「被捞起来的东西（被救起的人们）」

小塑料袋里面，躺着两只红色的动物。

「这什么。」

门崎伊樱问道。

「这是金鱼啊。」

同年级的同学，也是损友兼旧友，麻亚回答道。

「这一眼就能看到，我是想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想给你做礼物。这样会提高你的好感度吧。」

「不会提高的吧。不如说送这种意味不明的东西反而会降低好感度吧。」

「那就是说你讨厌这个，稍微说明白就完了嘛。」

麻亚把眼镜推了推，表示让伊樱说点别的，

「今天是夏日祭呢，哥哥去出摊了。我刚刚还在那帮他。」

回头望向她所指的地方，那边传来了笛子和太鼓的声音（CD里播出来的）。

「旁边的摊位是捞金鱼的。」

「……所以说？」

「偶然间偷偷看了一下，发现他们和我目光对上了呢。感觉像触电了一样呢。他们的视线中就像在告诉我『可以把我捞走吗』一样。」

「听你说这话我真是个笨蛋。」

她发出一声叹息。

「而且，我都起好名字了。这个花纹比较漂亮的叫珠洲木传左卫门。另一个我叫它超雷电佩可之助。」

「我觉得麻亚你以后的孩子会过一个很辛苦的人生。」

「别这样夸我嘛，我会害羞的。」

「我是没在夸你了，不过你这么想也好。」

「嗯嗯，我知道伊樱亲很内向嘛。抱歉我还在工作呢。这些就交给你了，要让它们好好活下去哦。」

她有自顾自地说出这些话，骑上自行车溜了。伊樱目送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接着看向自己的手。

被当作礼物强行塞过来的塑料袋里，珠洲木传左卫门和超雷电佩可之助优游自在。

「……呃，这个，要怎么办。」

伊樱一个人低语道。

在那之后过了一小段时间。

「………………这是？」

江间宗史面对甩过来的塑料袋问道。

「这是金鱼。」

伊樱利落地回答道。

「为什么。」

宗史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迷惑表情。

伊樱想自己刚才是不是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看来他们是一样的。这样想着，伊樱心底里暗暗感到高兴。

「这是刚才我同学塞给我的。」

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其实只是不由分说把金鱼塞给了宗史。